侯希白也奉石之轩之命而来,将沈砚之写下的各项治世文稿,悉数送到寇仲、徐子陵手中。
少帅军上下,万众一心,静待终战。他们都清楚:这一战不为称王称霸,只为给天下百姓,争一个不再被门阀踩在脚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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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南小院。
当沈砚之踏入那间青砖小屋时,看到桌椅依旧,窗棂如故。寇仲、徐子陵特意派人原样收拾,一草一木,都和沈砚之当初离开时一模一样。
小院的石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全是寇仲和徐子陵亲手做的 —— 清蒸鱼、焖野兔、素炒野菜,还有几样从翠山镇老张学来的拿手小菜,香气四溢。
寇仲和徐子陵虽已是少帅军主君,但知道沈砚之来了之后,他们放下军机要务,亲手为沈砚之做的一顿饭。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沈砚之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两只停不下来的雀儿。
“沈大哥,你不知道,李大哥练兵太厉害了,咱们少帅军现在军纪严明,比门阀正规军还强!”
“沈落雁的计谋太神了,不动一兵一卒就劝降了三座城!”
“玉致带来的造船术太好用了,咱们的船队现在能直通东海!”
信里写不下的欢喜、骄傲、感慨,全在这一刻一股脑倒了出来。
说着说着,两人忽然静了下来,相视一笑,眼底满是唏嘘。寇仲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想想当年,我和子陵还是扬州街头的小混混,偷鸡摸狗,吃不饱穿不暖,被人看不起…… 哪里想得到,今天能有这般光景。”
徐子陵轻声接话,语气温润却坚定:“是沈大哥给了我们新生,给了百姓希望。”
话题一转,又绕到了当年那首传遍天下的诗。“沈大哥,还记得当年那首《清明》吗?现在全天下孩童都会背了。”
“大家都说,那是天上神仙所作,所以才这般动人。”
沈砚之夹菜的手一顿,淡淡一笑:“我早就说过,那不是我写的。”
从前众人只当他谦虚淡泊,可自从净念禅宗那一掌神威现世,天下人都信了 ——沈先生本就是天神下凡,那些诗词,自然是天庭同僚所作,所以世间无人知晓,所以字字惊绝。这些诗,反倒成了他神性最有力的佐证。
沈砚之摇头失笑,轻声道:“《清明》在我家乡,是小学生必学的经典诗词。还有一首,才是真正的孩童启蒙,牙牙学语之时,人人都会背。”
寇仲眼睛一亮,好奇追问:“哦?是哪一首?沈大哥快念来听听!”
沈砚之缓缓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明月,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轻声吟诵,声音清浅,却字字敲在心间: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诗句浅显直白,朗朗上口,的确是最适合孩童启蒙的句子。可在场的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孩童。
徐子陵脸色微微一白。寇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点点褪去,血色全无。
他猛地抬头,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确认:“沈大哥…… 你、你要走了,是吗?”
一句 “思故乡”,道尽了归期。
沈砚之没有隐瞒,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却坚定:“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一向最善解人意、最沉稳的徐子陵,此刻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恳求:“沈大哥…… 不能不走吗?少帅军还需要你,百姓还需要你,我和仲少…… 也需要你。”
沈砚之望着他,轻轻叹气,语气温柔却不容动摇:“梁园虽好,非久居之乡。我离开家…… 太久太久了,我也该回去了。”
寇仲浑身一震,猛地拉住还要再说的徐子陵,轻轻摇头。那双永远锐气明亮的眼睛里,早已蓄满泪水。
他知道,先生决定的事,不会更改。拦,是自私;留,是牵绊。
寇仲深吸一口气,强行逼回眼泪,扯出最灿烂郑重的笑容:“好!沈大哥,我们不拦你。你对我和子陵的恩情,对天下百姓的恩情,我们几辈子都还不清。请受我和子陵 —— 一拜!”
“咚。”两人同时双膝跪地,重重一拜。“二拜。”“三拜。”“四拜……”
他们不停地拜,仿佛只要一直拜下去,就能拖延别离,就能假装悲伤不会到来。他们自幼是孤儿,市井摸爬滚打,无人疼惜。沈砚之是第一个给他们温暖、教他们读书做人、给他们希望的人,如师、如兄、如父。
这一拜,谢教导之情;这一拜,谢苍生之愿;这一拜,拜…… 永别。
“够了。”沈砚之轻声开口,语气微哑,伸手拦住他们。他终究,不忍看他们这般自苦。
寇仲、徐子陵缓缓起身,眼圈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寇仲强装镇定,找了个笨拙借口:“沈大哥,我和子陵新学了点心,这就去做给你吃!你等着!”
他不由分说,拉住徐子陵,转身冲进厨房。
厨房门关上的刹那,寇仲所有伪装瞬间崩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纵横天下的少帅,再也撑不住。
他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声音哽咽,泪水决堤:“子陵…… 先生要走了。沈大哥…… 真的要走了……”
徐子陵转过身,拼命忍住眼泪,可肩膀不停颤抖,温热泪水无声滑落。他一向内敛,可这一刻,心痛得无法呼吸。
寇仲猛地转身,紧紧抱住徐子陵。两个横扫千军、万马当前不曾皱眉的少年统帅,此刻像失去最后依靠的孤儿,抱在一起,失声痛哭。哭声压抑,却痛彻心扉。
小院中,沈砚之独自立于月下,没有打扰他们。
他仰头望着明月,思绪飘回遥远时空,想起当年。
那时他拼尽一切,完成无数生死任务,攒满积分,终于兑换回归原世界的机会。
很多同为任务者的朋友劝他:“别走了,留在主神空间吧。这里有永恒寿命、无尽力量,你想要什么都有。”
还有人叹着劝:“你在任务世界漂泊这么多年,你的世界过去多久了?百年?千年?就算回去,也是物是人非、故人不在,何必执着?”
沈砚之当时的回答,与此刻一样,平静却刻入骨髓:“那是我的家乡。哪怕过去千年万年,哪怕故人不再、草木枯萎,那也是我的家乡。”
那是他在无数次生死任务里,撑下去的唯一执念;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光。
明月依旧,故乡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