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岑贝贝悠悠转醒。身体依旧沉重得像灌了铅,头疼的钝感却已消散无踪,周围刺鼻的血腥味也淡了许多,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
榻前立着三位太医,正眉头紧锁、低声絮叨地争论着救治之法,语气里满是焦灼。身旁的侍女最先察觉她醒转,连忙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来,垫上软枕。
“皇后娘娘失血过多,此刻若不用重药,难以止住血势,可这般一来,腹中龙裔便……便难保了。”一位太医面色凝重地说道,语气里满是两难。
“可皇后娘娘先前分明说过,若腹中孩儿有半分差池,她便自裁,这可如何是好?”另一位太医急得直搓手,眼底满是惶恐。
“你我身家性命,全系于娘娘与龙裔身上,事到如今,也只能拼尽全力施为了。”第三人沉声道,语气里满是无奈。
“三位大人,可有擅长针灸者?”岑贝贝清了清干涩的嗓音,声音虽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三人闻声抬头,见皇后已然醒转,连忙齐齐拜倒在地,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欣喜:“参见娘娘!娘娘醒了便是天大的喜事!”
“各位大人不必多礼,眼下救娘娘要紧!”侍女青筠一颗心悬得快要跳出来,也顾不上讲究宫廷礼仪,急声道“娘娘问,擅针灸者快上前!”
太医院院使陆青连忙起身,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娘娘,臣略通针灸之术。”
岑贝贝微微颔首,随口问了他几个穴位的名称与位置,确认与自己所学的并无偏差,便缓缓口述下针的手法、力道,以及需针刺的穴位。陆青凝神细听,不敢有半分遗漏,随后立刻取出银针,凝神施针。
一番施为下来,榻前的血势竟真的渐渐止住了。陆青收针时,额角早已布满冷汗,后背的衣料也被浸湿,余下两位太医见状,也长长舒了口气,手心早已捏满了冷汗。最后,岑贝贝又口述了一个药方,让三人参考斟酌,三位太医传阅之后,无不面露惊叹,连连称赞方子精妙,兼顾母体与胎气。
青筠守在一旁,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自家娘娘自从前日以自裁相胁,与陛下对峙后昏迷,如今醒转过来,竟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从前的娘娘柔弱恬静,性子温顺,可今日,别说面对陛下对峙时那般从容镇定,竟还懂医术、能指点太医院院使施针配药,这般本事,她随侍娘娘多年,竟半点不知。
青筠压下心中的诧异,连忙扶着岑贝贝缓缓躺下,又转身厉声吩咐左右侍女:“快!速去太医院按方子抓药,加急熬煮,半点不得耽搁!”
岑贝贝本就虚弱不堪,经此一番折腾,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便又渐渐沉了下去。只是这一次,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听得格外清晰——周遭侍女与太医们,口中一声声唤着的,皆是“皇后娘娘”。念及此处,她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终是彻底陷入了昏睡之中。
岑贝贝的意识似一缕青烟飘起,坠入一片无边光亮之中。脚下是一方通体莹白的玉盘,广袤如足球场,赤足踏上去,暖意自足底缓缓漫开,盘身刻着细密纹路,带着微涩的摩擦感,像是一种古老神秘的印记。
圆盘中央,有一团光晕悬浮在半空,红、橙、黄、绿、蓝、紫、黑七种颜色交织相融,凝作一把古锁,沉沉压在虚空之中,每一缕光彩温润醇厚,又带着随时崩裂的张力。
大锁正下方,立着一个身着素白长衫的男子,他同样赤着脚,满头白发,面容却出奇的年轻,他双目紧闭,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静谧的结界,身形挺拔如松,竟像是被时光定格在了这片光亮之中,一动也不动。岑贝贝望着他的眉眼,心头莫名一震,一股熟悉感翻涌而来,像是在遥远的记忆里见过,却又怎么也想不真切。
就在这时,那男子忽然睁开了双眼——眸底翻涌的冷厉与威严,如寒刃般直刺而来,瞬间穿透了她的意识,是他!是那个身着玄黑色龙袍、气场慑人的帝王!巨大的惊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甚至来不及惊呼,身形便如碎光般瞬间消散在了玉盘之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她不知,自己所见的一切,不过是她的错觉——玉盘上的男子,自始至终都未曾睁眼。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散,那紧闭的双眼才缓缓睁开,方才的冷厉全然褪去,眸底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