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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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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5日凌晨一点,许家老宅东屋的灯还亮着。

雪停了两天,屋檐下却还在往下滴水。屋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铺满了这些日子一点点攒起来的东西:旧站留言本、B17领取联、旧药瓶和碎瓶底、姚家赔偿协议复印件、旧河桥吴家口供摘要、母亲工艺批注、旧车间那张“另有签,振邦后补”的小票、韩工口述记录、会务签到表复印件、站台照放大件,还有母亲旧目录扉页上那行浅得几乎要看不见的“借苏闻洲”。

许薇薇、许悠悠、丁念芷、陈嘉澍四个人围着桌坐。

这是她们第一次把这些天摸出来的线几乎全摊到一处。

丁念芷下午从岚州赶回来,带着启元咨询背后的会务挂靠线和一份旧物料清单;陈嘉澍则带回会务名单、顾问照片和苏顾问线;许悠悠把母亲旧目录又翻了一遍,终于在扉页背后找出“借苏闻洲”这行旧铅笔字;许薇薇把姚家、吴家和韩工那边所有能落纸的都重新誊了一遍。

桌上东西不再是孤零零的线索。

东屋窗纸外偶尔有滴水声,煤炉火压得低,屋里却没人觉得暖。许悠悠把纸按时间分,丁念芷把和岚州会务、旧稿有关的单独摊开,陈嘉澍负责看哪几张能先做复印备份,免得一旦有人摸进来又是只剩半套。连周玉梅都没像往常那样一味躲开,而是站在门边替她们看着外头有没有动静。这个场面不像“大家来商量”,更像一户人家在凌晨两点硬把散了十年的碎玻璃重新拼形,谁手上都怕被划伤,却谁也不肯先松。

它们开始像一条初步成形的证据链了。

许薇薇先把旧药瓶推到中间:“先从最硬的物和人开始。B17药瓶、姚家的药盒碎瓶底能拼上,说明零零年那批出问题的药,和旧车间留样不是两回事。”

许悠悠立刻接上:“韩工说返工批拆号并到B12线,妈的批注又写‘B17不得回并常规批’。这说明问题批不是天生坏,是返工并号后被放了行。”

“再往后是放行。”丁念芷把会务签到表和那张小票放一起,“旧车间小票写‘另有签,振邦后补’,姚家协议里许振邦是后续善后联系人,不是第一责任人;邹老那边的善后会签到表里,许振邦也在最后补签。这三处都说明,最开始那一笔字不是他。”

陈嘉澍低头把那张站台照转了个方向:“会务口这边也能解释为什么后续会有人统一口径。技术协调会、善后会、统一物料、旧稿压下,不像各做各的。至少有一条会务和顾问线一直在场。”

许薇薇点头,把旧站留言本翻开到那页“林秋一笔,西郊一笔,旧河桥一笔”。“然后是我爸这些年拆三笔。姚家收条和旧河桥那边的话,能对上其中两笔;林素秋是一笔;这三笔都不是单纯封口,更像在给旧样、旧人和受害者家里续命。”

“也就是说,”许悠悠慢慢道,“爸这些年并不是在替自己一个人擦屁股。他是在替那张最初签字放行后的整条后果补洞。”

这句话落下,屋里一时静了。

她们终于把父亲这些年站着的位置看清了:他没拦住那笔最初的放行,后续又被推着去善后、去赔、去把人和厂一并往下托。他有责任,也有替别人补洞的成分,且补了整整多年。

丁念芷把启元咨询那份会务挂靠资料往前推:“还有这条。旧稿被压那阵子,统一宣传物料是启元前身在做;现在孟老师这边拿的还是会务和口径的活。说明同一拨‘让事情别闹大’的人,零零年到二〇〇九年之间,换过壳,没换过做法。”

她说完又把一张旧物料清单压到最上头:“你们看这个,连传真抬头格式都差不多。一个写‘协调纪要’,一个写‘阶段沟通建议’,其实都是同一路人先替你把能说的话写好。”

“但这还不够。”陈嘉澍说,“这些够说明父亲后补、够说明旧案被统一收口、够说明有人长期在补洞,却还差一个最初拍板签字的人名。”

“未必完全没有。”许薇薇把母亲旧目录扉页压平,“我妈目录扉页背后的‘借苏闻洲’,不是随手记的。她很少在专业目录上记私人借阅名。再结合姚家口里的‘苏工’、邹老相册里的‘苏顾问’,至少说明母亲和这个苏字头的人,不是完全陌生。”

“是旧同事、旧师友,还是共同做过技术项目的人?”丁念芷问。

“现在还不确定。”许薇薇说,“但名字已经开始并了。”

她把旧目录、站台照、签到表和旧车间小票按时间顺序摆开。许悠悠则把自己晚上重新誊的时间点念出来:零零年三月技术协调会——问题批次返工并号——善后会——旧稿被压——姚家签协议——许振邦后续长期补助——母亲继续留样和批注——林素秋带样离开——这些年三笔小额不断。

线终于成形了。

还不算终局,却足够叫人背后发凉。

因为它把“旧药瓶”“受害家庭”“母亲批注”“旧站补记”“会务顾问”“父亲后补”全按到了一条连续的责任链上。

许薇薇盯着桌上那一排纸,忽然很轻地说:“我以前一直以为,爸这些年守着的是一个快垮的厂。现在才知道,他守的是一笔别人不肯认干净的旧债。”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安静了很久。

许悠悠抬头看她,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对她们姐妹来说,这个认知都很难受。因为它既把父亲从“最初签字那一层的人”那一格里往外推了一步,也没真把他推出去。他还是站在那张网里,签过后补,续过补助,默许过某些不体面的收口。只是这些年她们只看见了他沉默和固执的一面,没看见沉默下面还压着这么重的历史账。

父亲不是纯受害,也不是纯加害。

他是后来被推到这张网中央,既要护厂、护工人、护家,又要替更早那笔字留下的后果不停补洞的人。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一边防着账,一边又不得不继续给姚家、吴家、林素秋这些线续着气。

周玉梅在里屋听见动静,端着热水过来,本来只是想放下就走,目光却被桌上那张姚家协议吸住了。她看了半晌,忽然轻声说:“这纸上的字……我好像见过。”

她这句一出来,屋里所有人都停了。连丁念芷都把正夹着的那张物料单放下。周玉梅平时最怕旧事沾手,今晚却是她自己被一笔旧字拽住,说明这层记忆不是现编的,是她真在某个不想回头的时间里见过。

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周玉梅自己也愣住,像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来。她把杯子放下,指着协议复印件角落那道模糊签名:“这人签字往下收笔很重,后头会带个小勾。我以前在你妈一本旧资料上见过类似的。”

“哪本?”许薇薇立刻问。

“就是你们前阵子翻出来那本目录。”周玉梅皱着眉回想,“你妈有一次在家改资料,我帮着收过桌子。她一边翻一边骂,说‘苏闻洲这个人,纸面总比人好看’。我那时没当回事。”

屋里静得只剩水杯里热气上升的细响。

苏闻洲。

名字终于不是扉页背后的一行浅铅笔,而是被周玉梅从旧记忆里硬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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