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4日下午,岚州城北一间旧顾问楼里的暖气忽冷忽热。
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办公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挂着“医药技术咨询服务站”的老牌子,字都掉了漆。门卫昏昏欲睡,楼道里全是旧木门和煤灰味。丁念芷在楼下等人,陈嘉澍则带许薇薇上到四楼最里那间档案室。
“这地方以前给几家医药项目做外部评估和会务统筹。”陈嘉澍边走边说,“后来散了,人还留着一点旧东西。”
楼道转角的公告栏上还糊着十年前的会议通知,纸边都卷了。许薇薇上楼时特地看了一眼,栏里夹着几张旧签到表复写纸,最上头还有钢笔写的“传真后归档”。这种地方不显山不露水,却正适合把很多不该太醒目的旧事留下半截痕。她心里那股警觉一直没松:越是像普通旧顾问楼,越说明当年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只有厂里人自己关起门来处理。
门一推开,屋里坐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穿灰毛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桌上摊着旧相册和一只铁皮文件盒。屋里暖气片只温了一半,靠窗那头还摆着两台停用的老式打字机和一摞牛皮纸档案袋,空气里有纸灰、煤烟和旧浆糊混在一起的味道。老人抬眼先看陈嘉澍,没看许薇薇,第一句就很不好听:“你还真把人带来了。”
“总得让当事人自己看。”陈嘉澍把门关上,“不然您留着这些,也只会越留越坏。”
老人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年轻人,最会把旧事说得像自己扛得住。”
他姓邹,早年给几家药企做过咨询,也做过几次技术协调会的会务总联络。不是核心人物,却是那种“谁来过、谁坐哪儿、谁会后把人单独叫走”都可能记得一点的边缘老熟人。
邹老先没给相册,反而从铁皮盒里抽出一叠旧胸牌名单:“零零年三月那次会,临川、岚州、几家配套厂和一个外部顾问组都来过。你们现在追的,未必全在春和名单里。”
他说完还特地看了许薇薇一眼:“你们这些年纪轻的,一查旧案就爱盯着厂长、主任、会计。可真正会在这种事里留下手的人,有时候名字压根不挂在厂里。挂的是顾问、会务、协调、评估,听着都不沾血。”
许薇薇接过名单,一眼就看到几个熟悉词:技术协调、放行评估、后续公关。
还有一个不熟却刺眼的栏目——外部顾问组。
陈嘉澍看着她,没有解释。
邹老这才把旧相册推过来:“看吧。你们要找的背影,在第三页。”
第三页那张照片和昨晚那张复制件是同一场合,只是原照更清楚。前景几个说话的人之外,后头栏杆边那道年轻背影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模糊轮廓。大衣、站姿、侧肩线都更清。
许薇薇盯了几秒,心里那点说不出的熟悉感突然落了地。
不是她在现实里见过那个人。
是她在另一个地方见过这个姿势——陈嘉澍书桌抽屉里有一张更近年的照片,拍的是他和几位家族长辈在沪市某次饭局边,角落里同样站着一个只留背影的中年男人,站姿、肩线、连扶栏杆的手势都像同一个人老了以后。
“你也认出来了?”陈嘉澍问。
许薇薇抬头看他:“你家里旧照片里也有这道背影。”
屋里一下静了。
邹老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终于正眼看许薇薇:“你比我想的快。”
“他是谁?”
“名字我不能百分百给死。”邹老慢慢说,“当年大家都叫他苏顾问,真姓是不是苏,不一定。人年轻,话不多,不爱坐正中,可每回真正要定‘这事先怎么压、口径怎么走、技术上谁来背’的时候,边上总有人先看他一眼。”
他像怕他们把这人想得太神,又补了一句:“也别把顾问想成天上的。真到地方上,顾问能说话,往往是因为后头站着更硬的关系:项目、钱、评估口子、谁将来接盘。技术和会务不过是前台词。”
苏顾问。
又是“苏”。
从姚家老太太嘴里的“苏工”“苏老师”,到这张会后照里的“苏顾问”,技术口和会务口像被同一个姓慢慢并起来了。
“他和你家什么关系?”许薇薇看向陈嘉澍。
陈嘉澍没有立刻答,过了几秒才说:“我家老一辈有个长期合作的外部顾问,做项目评估、会务梳理和一些并购前判断。小时候我见过几次,但从来没正式坐下来聊过。我不能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只能说——很像。”
“所以你一开始来临川,除了看春和,也是冲这个人?”
“有一部分。”他没躲,“我想确认当年那条线是不是和春和有过交集。”
这一下,陈嘉澍和旧案确实被拉近了。
可不是拉成“他就是加害方”。
更像他站在一条曾与旧案擦肩、甚至家里旧人可能碰过边的线头上,先一步察觉了异样,才会一直盯着楼层、平台、旧会务名单和那些别人嫌麻烦的旧秩序。
邹老又抽出一页更旧的签到表:“你们再看这个。技术协调会后第二天,有个小范围善后会。签到人里许振邦在最后补签,前头还有一个名字——字迹模糊了,但苏字头还看得见。”
许薇薇接过来,心里一点点发冷。
纸张是老复写纸,边角有潮斑,字迹压得深浅不一,能看出不是一桌人心平气和签出来的,倒像谁先签、谁后补、谁最后被叫回来摁一笔。她甚至能想见当年的场面:会务室里烟味重,技术口的人怕担责,厂里人怕闹大,外头或许还有家属在等说法,最后有人把许振邦推到后头,说你来接、你来善后、你来把这些往下压住。
许振邦又是“后补”。
这和旧车间批注上那句“振邦后补”完全扣上了。
也就是说,不管是技术协调会、善后会还是后面的赔偿协议,父亲都更像在第一轮决定结束后被推出来补位的人。真正先伸手签、先定口径的人,极可能就是苏字头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