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川?”韩工冷笑了一下,“他聪明在只碰数字,不碰真样。他知道厂里有补记、有拆三笔、有旧人要喂着,知道许振邦这些年总拿七百二做文章,可他不敢真把技术口那点底翻全。因为一翻全,先出事的不止许振邦。”
这话听着像绕,实际上已经把杜明川的位置钉得很清。他是经手人,是数字口,是桥,不是最上头拍板的那只手。
冯师傅忍不住问:“你这些年就一点没往外说?”
韩工把烟折断,扔进烟灰缸:“说给谁听?零零年那回,家属闹到门口,厂里先让技术口写情况,后让财务出赔款。谁敢多写一笔,第二天就有人来家里劝。说到底,我们这些做技术的最怕什么?怕签过的字落自己身上,怕一家老小跟着倒。你以为只有你们家难?”
他声音不高,却让屋里那股旧事的潮气一下更重。
许薇薇终于明白,所谓“技术口旧人”,不是一个等着她去按开关的证人,而是一个在真实行业里活了几十年、太懂代价所以才更难开口的人。
“那我妈最后一次来找你,是什么时候?”
“病前一个多月。”韩工说,“穿灰呢子大衣,咳得厉害,还非要把批注本又翻一遍。她那天是坐老线班车过来的,鞋边都是泥,像中途还绕过别处。进屋先不说话,先把我桌上的电话线拔了,说‘今天别让人突然打进来’。她那样的人,平时最讲规矩,能自己动手拔电话线,说明已经防到家里和厂里都不肯全信了。”
韩工说着停了一下,像又看见那天窗外阴沉的天色:“她那天只交代了三句:第一,返工批别再往B12线并;第二,留样册别让杜碰;第三,要是真出事,先找许振邦,不要在厂里乱喊。”
许薇薇一怔:“她为什么点名不让杜碰?”
韩工眼神躲了一下,还是没给全话:“因为杜那时候已经开始跟账房口走得太近。技术口的人跟财务口走得太近,本来就不是好事。”
这不是定罪,却也不是轻描淡写的怀疑。
许薇薇把留言本往前推了一点:“我爸还写了‘车间西侧旧批注还在’。你觉得还在吗?”
“在不在,我不敢保。”韩工说,“旧车间封了几年,蒸汽管道旁边那片角落平时没人去,可真要有人按图找,也不是找不到。你们今天要去,就得赶在中午前。中午检修班有人过去拿旧件。”
“你跟我们去。”
这话一出,屋里一下静了。
韩工抬头看她,像听见了句太不讲情面的要求:“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那地方只有你最熟。”许薇薇盯着他,“你怕事,我懂。我也不求你现在当众指谁。可我爸现在躺在医院,我妈留下的东西被人一层层翻,旧样、补记、受害者家属和你们技术口这些年咽下去的话,迟早要落到人身上。你今天不去,明天也不会更安全。”
她这话没拿道德压人,只把现实摆开。
韩工的脸色慢慢沉下去。他这种人最怕别人跟他说“你要有良心”,因为那太虚。反倒是“你今天不去,明天也不会更安全”,才像真话。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说:“我最多带你们到门口。进去以后,碰什么、拿什么,你们自己来。”
许薇薇点头:“够了。”
韩工起身去里屋换棉袄时,许薇薇看见桌角压着一张旧处方单,收件名那栏写着“西郊姚家”。她刚想看清,韩工已经把单子翻了过去。
西郊。
留言本上那三笔里,恰好有一笔也写“西郊”。
她没拆穿,只记在心里。
出门下楼时,楼下那几个老太太还在,见韩工难得跟外头人一道出去,都多看了两眼。有人还问了一句“老韩,你又去厂里啊”,他没应,只把帽檐压得更低。家属院门口停着两辆旧自行车,修鞋摊边挂着今早的《岚州日报》,头版在说冬季生产安全,越看越讽刺。许薇薇忽然明白,像韩工这种人这些年为什么宁肯在小机械厂打零工、回家修收音机,也不愿再沾春和一步——不是不认那段岁月,是他太知道技术口的人一旦重新被卷回去,先被翻的不是成绩,是签过的字、看过的批次和每一次没说出口的默认。
韩工一路没说话,到院门口才忽然开口:“你爸这些年给人送钱,不全是封口。”
许薇薇看向他。
“有两家是真过不下去。”他声音很硬,像怕自己一软就收不住,“一户孩子吃坏了肠胃,拖成慢病;一户老人后来一直吃药。许振邦每回说是‘旧账’,可我知道,他是在替当年那张放行单后头的人补洞。”
“放行单是谁签的?”
韩工脚步停了一下。
“第一笔不是许振邦签的。”他只说到这里,“你们先去车间。再晚一步,连风都散了。”
许薇薇本想再问一句“那人是不是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韩工这种人今天已经开得够多,再硬逼,只会把门重新关上。她顺手把桌上那只处方单上的收件名又看了一眼,西郊姚家四个字像在纸角上微微发灰,提醒她技术口这条线和受害者家属那条线并不是分开的。有人在厂里做决定,有人在厂外吃药、签字、拖病根,而父亲正是夹在这中间很多年。
下楼到院门口时,冯师傅低声说:“你看出来没有?老韩不是完全不知道是谁。”
“我知道。”许薇薇把围巾收紧,“他是知道,但他还在算,算说到哪一步自己才不至于先出事。”
这也是她今天最大的收获之一。技术口旧人不是一拎就开的箱子,得一层层把他从怕、愧、旧规矩和家里日子里剥出来。真相不会自己走出来站好,只会藏在这些老人一句留半句、把名字吞回去的停顿里。
而且她也终于摸到一个更现实的判断:接下来再找别的旧人,不能只带问题去,得带已经能落地的纸、能对得上的物、能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来空口套话的东西。不然这些人只会继续把门关上。像韩工这样的人,怕的不只是旧案,是被人拿旧案当成套话工具。
楼道口有人推着旧自行车过去,铃铛脆响一声,又很快被风吹散。
旧车间的门,比她想的还早一步压到了眼前。
而韩工那句“第一笔不是许振邦签的”,像一根更深的钉子,已经先钉进了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