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0日上午九点半,临川县化工机械厂家属院外头的风比旧站口还硬。
这一片是老厂区,楼都矮,红砖外墙起灰,阳台封得乱七八糟。楼下晾着蓝工服和腌菜缸,铁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一边剥蒜一边看人。许薇薇和冯师傅一进院,她们的眼神就跟过去了。
韩工不住春和宿舍,十年前从技术口退下来以后就搬到这里给小机械厂做过短工。许薇薇先前只听过名字,真到门口才发现这人比她想的还难碰——三楼东户,防盗门里头又加了一层旧纱门,窗帘拉着,像谁来都不欢迎。
冯师傅先敲门:“老韩,是我。”
里头静了半天,才传出一句发闷的:“谁都不见。”
“见不见都得开一下。”冯师傅压着嗓子,“许总家里丫头来了。”
这回里头没了动静。
又过了十来秒,门开了一条缝。韩工六十出头,头发白得快,看着瘦,眼睛却不浑,第一眼不是看许薇薇,而是先看楼道两头有没有别人。
“进来。别站外头说。”
屋里暖气不足,只有一只电炉子烤着,桌上摆满拆开的收音机零件和药瓶。韩工不是那种一看就好说话的人,坐下后先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你们找错人了。技术口的事,我早不碰了。”
“我不是来请你回厂。”许薇薇把旧站那本留言本拿出来,没有全翻开,只露出最后那行:若我出事,先找旧站,后找技术口老韩。车间西侧旧批注还在。
屋里安静得只剩电炉丝发红时那点细响。靠墙书架上摞着《制药工艺学》《设备维修记录》,最上头还压着一沓发黄的县医院检查单,说明韩工这些年日子过得并不宽裕。窗台上几只空玻璃药瓶里塞着螺丝和电阻,像技术口的人退下来以后,也还是习惯把零碎东西分门别类放清楚。这样的老人,最怕有人突然拿着旧字迹上门。因为那不只是旧事回来,是当年所有没说出口的代价也跟着回来了。
韩工的手指明显收了一下。
“这字谁给你的?”
“我爸。”
“他醒了?”
“醒了几分钟。”
韩工沉默了很久,脸上那层硬壳没全掉,却也没再一口回绝。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拿在手里没点,只说:“许振邦这人,命是真硬。”
冯师傅叹气:“硬不硬都这样了。老韩,你要还记得点人情,今儿别再拿‘我不懂’搪塞。”
韩工瞥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不懂了?我是不想跟着一起死。”
这话出来,屋里反而更真。
他不是嘴硬装冷,是这些年真的怕。
许薇薇没催,只等他自己往下说。
“你妈那时候在技术口,比我细。”韩工终于开口,“我们看批号、看返工、看留样,她看的是整套工艺能不能被人做手脚。零零年那阵子,车间里最怕的不是机器坏,是返工批往合格批里并。外行看不出来,技术口真要闭眼,也能当没看见。”
他说到这里,伸手在桌上拿茶盖比划了一下:“你们外行人总以为药出问题就是一整锅坏,其实很多时候不是。是这一锅里有一段温度高了半度,有一车原料潮了,有一批压片松了,按规矩就该整批单留、返工、重新检。可厂里一赶工期,财务口一催货,下面人就爱想歪主意——把返工批拆开,能过的掺进正常批,不能过的改号再送检。设备老一点、记录员手快一点、附页补圆一点,最后纸面上就像没出过事。”
“B17改成B12,就是这么并的?”
韩工看了她一眼,像有点意外她一下就问到了根上:“不止一次。你们后来查到的B17,是留下痕的那次。前头还有更早的,都是返工批拆号、并号,再借检测附页把字补圆。”
“谁能动附页?”
“技术、质检、车间主任,谁都能碰一下。”他顿了顿,“但真敢定这个主意的人,不会只在一线。”
还是没点名字。
可已经够了。
韩工这类老技术员,说话不爱给人把门全推开。他们记细节、记设备、记哪一批蒸汽压不够,记谁那天站在灌装线边抽烟,却不轻易说“就是谁干的”。因为说了名字,后头就是活人的麻烦。
许薇薇把那张B17领取联放到桌上:“这个你认得吗?”
韩工一看,眉头就拧起来了:“旧站那边还真留了东西。”
“我妈是不是让人保过样?”
“保过。”
这回他答得很快。
“不是一组,是三组。一组按正常留样入库,一组拆出去放旧站,一组让我盯着别回厂。”韩工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你妈当时说得很明白:‘真有一天出事,账可以改,库可以烧,只有样和批注得分开活。’”
许薇薇心口发紧。母亲不是临时觉出不对,是早就在按“会有人收口”的思路留后手。
“那第三组样后来在哪儿?”
韩工没有立刻答,反而先把窗帘掀开一角,看了眼楼下。确认没人停着,他才重新坐回来。
“原先在旧车间西侧小试间后头的蒸汽管道边,有个废工具柜。你妈把批注本和一只旧样瓶压在那边过。后来厂里开始查人,她怕我守不住,就让我只记地方,不碰东西。再后来她病了,林素秋走了,许振邦接手,也只知道有一条‘样别回厂’的线,不知道具体落点有没有被人挪过。”
“杜明川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