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页还有一行补记,像是赶时间写的:
“若我出事,先找旧站,后找技术口老韩。车间西侧旧批注还在。”
老韩。
技术口旧人终于有了落地的名字。
“西郊一笔、旧河桥一笔,不是给林素秋一个人的。”许薇薇把本子攥紧,脑子里一下把固定小额拆开,“还有另外两家。”
“更像两户人。”陈嘉澍看着那句‘杜只知数,不知人’,“你父亲故意只让杜明川接触数字,不让他碰具体去向。”
这比她原先想的更深一层。父亲这些年一直在用账法给人留活路,也给自己留遮掩。他不是单纯替林素秋续线,而是在给三处地方续着什么。
许薇薇又把报纸包的小布包拆开,里头不是钱,是一把小铜钥匙和一张被折得极小的站内领取联。领取联已经潮了,批次栏却还能看清:B17留校,原样拆存,不并。
“B17。”她呼吸一下变重。
这和前面样品室那条改号线扣上了。
柜子里最后那只牛皮纸袋更薄,打开只有一张照片。不是楼顶偷拍视频,而是一张旧站口公话亭边的侧拍。画面里许振邦背对镜头,正在打电话,玻璃映出屋里一个模糊女人影。照片背面写着:21日夜,回家前,若她不接,就别再打家里。
她不接。
到底指许薇薇,还是指那个不肯让电话落到许薇薇手里的人?
许薇薇盯着那行字,胸口闷得厉害。她想起前世自己总以为父亲最后那晚没有再给过她机会,如今才知道,他是试过的。只是那机会在家门里拐了个弯,就没再走到她手上。
老马在一旁站得不安,见她们半天不出声,忍不住问:“这东西……要不要我当没看见?”
“今天你就当柜子还是锁着。”陈嘉澍看向他,“也当没人来过。”
老马连连点头,额上都出了汗:“我嘴严。我就是看许总以前人厚道,才没敢让别人先开。”
许薇薇把那本留言本合上,忽然问:“马叔,前天下午来问柜子的两个男的,你看清脸没有?”
“一个像县里单位跑腿的,另一个戴着口罩。高个子那个手里提个相机包。”
相机包。
她和陈嘉澍对视了一眼。
楼顶那夜、周玉梅说过的先上楼的人、会后匿名送来的截图,忽然都在旧站这间发潮木柜房里连上了一点边。
“他们还会再来。”陈嘉澍把门重新虚掩上,声音很低,“你今天如果把柜子搬空,等于告诉对方你找对地方了。”
“可这些东西不能再留这儿。”
“东西带走,柜子照旧。”
他说着从工具袋里拿出一叠旧报纸和两本废账册,按原先大小重新填回去,又把柜门锁回原样。做得很快,像这种收尾他见过太多次。
许薇薇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不仅懂谈局,也懂一个旧地方被人动过之后,怎么让它暂时看上去没动过。
她没问他为什么熟。
眼下更要紧的是另一句话——技术口老韩。
出了木柜房,旧站口第一班去乡下的客车正好发车,柴油味冲得人发晕。几个背编织袋的妇女挤着上车,吵嚷声把他们这边的静压过去。许薇薇把回拨单、留言本和那张B17领取联重新分好,塞进包最里面。
“我今天先去找老韩。”她说。
“一个人去?”
“你不是说别总单打独斗?”她抬眼看他,“这回我带冯师傅去。技术口的人见厂里老人,比见我更肯开口。”
陈嘉澍看了她一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把那张照片递回给她:“先想清楚一个问题。你要追的是谁挡了那通电话,还是你父亲为什么在回家前就已经预判‘别再打家里’。”
这话一下把她心里的火压冷了。
是啊。
如果父亲那时已经知道家里的电话不稳,那说明他防的不只是漏接电话本身,而是有人早就能把许家的灯、门、电话、话头都卡在手里。
这才更要命。
她正想着,旧站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刹车声。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街对面,车门没开,只隔着挡风玻璃往这边停了两秒。驾驶座上那人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
陈嘉澍侧身一步,把她挡在廊柱后:“别看太久。”
面包车很快又开走了,像只是认个门。
可许薇薇已经知道,这一趟并不只是她找到了旧站。
而是旧站也把她从暗处推到了更亮的地方。
她把包带收紧,往站外走时,掌心仍压着那张“周接,未转薇”的回拨单。霜气顺着指缝往里钻,冷得她几乎麻木。
可她脑子里反而更清了。
漏接电话不是一场天意。
技术口旧人也不是下一步的枝节。
父亲在旧站里留给她的,不只是几张纸。
是一个终于能往人身上落的方向。
老韩。
还有那句——车间西侧旧批注还在。
她刚走到旧站口街边,包里的传呼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七个字:
“韩工今天要出城。”
没署名。
可字句短得像已经等她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