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自己又在脑子里把旧站那边可能遇上的阻力过了一遍。老汽车站后院那排寄存柜名义上还归客运公司管,实际上平时就是门房大爷兼着收钱,看人下菜。有些年头久的柜子钥匙早丢了,换了挂锁;也有些柜子表面废着,里头其实还堆着老账本、旧样品、别人懒得搬的杂东西。真要找2173,不是走过去拉门就能开,更像要去跟一个快被人忘掉的旧地方重新套话、对号、认锁。
而越是这种地方,越适合藏那些一旦放在家里、厂里、病房里,就会被人第一时间摸到的东西。
她刚想到这里,走廊里的公共电话就响了。老秦探头出来喊了声“许家大女儿”,许薇薇过去接起来,电话那头果然是陈嘉澍,声音压得很低:“我七点在旧站口,带一把□□和手套。你只需要想清楚,2173要是个柜,你想先找出来的是证据,还是能让人暂时看不见证据的地方。”
许薇薇握着听筒一顿:“有区别?”
“有。”陈嘉澍道,“旧站这种地方,真东西可能早被人换过位置。你要先找‘原件’,还是先找‘谁动过它’的痕迹,会决定你明天董事会前到底拿什么上桌。”
这不是替她做决定,只是把问题又往深处推了一层。
“姐,”许悠悠抱着书包,又压低声音,“爸刚才说‘看补记’,会不会不是只指妈铁盒里那张账页边角?”
许薇薇一怔。
“你看,”许悠悠认真起来时,声线反而更稳,“铁盒里那张边角写的是‘技术口补贴、代垫款暂拆三笔’,是账上的补记;可爸刚醒时先说‘别信总账’,后说‘看补记’,像是怕你只看总账不看边上那些不进总账的记号。旧站那边要是真有柜,柜里未必放的是大东西,也可能就是另一张补记。”
这一下,把许薇薇脑子里原本分开的两层又并到了一起。
2173若真是一只寄存柜,里头装的不一定是整本账,也可能是一张不起眼却能把三笔小额、林素秋、旧样和代持补记彻底扣上的薄纸。父亲短醒时偏偏先抛数字,不抛名字,恰恰说明他知道——名字可以被人误导,数字一旦对上地方,东西自然会自己露出来。
而一旦旧站那只柜真被他们找到,明天董事会桌上能摆的,就不只是母亲留下的过去,还有父亲刚醒时亲手往她手心里补上的现在。
那样一来,许伯成和贺远山想把春和只讲成一盘烂局,就更难了。
因为一盘真的烂局,不会有人在旧站里还留一只需要编号才能找到的柜,也不会让父亲在刚醒时第一句话先护数字。
越往这儿想,许薇薇越觉得,父亲守着的从来不只是一摊烂账。
那里面一定还压着人。
也压着当年的旧说法。
那才是会桌上最怕被人翻出来的那层。
也是父亲拼着刚醒那几分钟都要往外递的那层。
这一点,许薇薇已经听懂了。
也不敢再听错一次。
这回,她得赶在所有人前头。
一步都不能慢。
更不能再迟。
真的不能。
她没说找谁,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这种时候,能搭一把手又不至于让事散太开的,只能是陈嘉澍那边或冯师傅这种厂里老人口。
天快亮时,值班医生出来,说病人这次清醒时间虽短,却比前几次反应更完整,是好信号。周玉梅听得眼眶都红了,转身去走廊尽头抹眼泪。许悠悠坐回塑料椅,手还一直紧紧抱着书包。
许薇薇却坐不住。
她把那几个关键词重新写进本子:七百二、拆三笔、补记、2173、柜、旧站、楼上不止。
本子上一行字越写越密,像一张快被撕开的网。
父亲没有给她完整答案,却把几个最关键的数字真正抬高了。尤其2173,一旦从电话尾号变成某个“柜”,杜明川和江述那套用法就不再只是联系习惯,而像故意把真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数字里。
她正低头写着,门卫老秦端着茶缸从楼梯口上来,随口说了句:“你们家这两天来问病情的人不少,刚还有个年轻人留了话,说早上七点在旧站口等你。”
许薇薇猛地抬头:“谁?”
老秦想了想:“姓陈吧。穿黑呢大衣的。”
陈嘉澍。
他来得倒准,像早算到她这边今晚会有新动静。
许薇薇没有立刻去想他怎么知道,只先把本子重新翻开,逼自己把父亲刚才那几句再顺一遍:别信总账里的那几个数,七百二拆三笔,看补记;2173不是号,是柜;旧站;楼上不止。越顺,她越觉得这些东西不是散乱冒出来的。父亲像是在最短的清醒时间里,专挑那些能一脚踹开旧认知的词往外扔。
从前她以为固定小额汇款只是维系林素秋那条线不断,现在看,至少还有另外两笔去处;从前她以为2173只是杜明川那套惯用尾号,如今父亲一句‘不是号,是柜’,等于把她整条判断都扳了个方向;而‘楼上不止’,则把前面周玉梅吐出的半句真话、仓里那串女人脚印和可能存在的机器声一下都提了起来。
她这才真正明白,父亲短醒这一场,最重的不是给答案。
是把数字重新变成疑点,让她别再顺着别人替她铺好的理解往下走。
许薇薇把本子啪地合上,心口却没松,反而更沉。
她没有立刻去回想父亲醒来时那几分钟的情绪,反而逼着自己把数字重新拆开。七百二拆三笔,说明父亲这些年账上那条看似固定的小额,不是单线送钱,而是故意拆散,不让人一眼串出‘技术口补贴、旧人封口、代垫回补’这些关系;2173不是号,是柜,说明杜明川和江述那套尾号用法,很可能只是借了真正编号的一层壳;而‘旧站’这个词一出来,又把岚州那套壳公司、联防室登记、仓储扎带全往县里最旧、最不起眼的寄存处上引。
这才是最让她发冷的地方。
父亲并没有把秘密放在多高明的地方,反而像是一直把它埋在最像没人会多看一眼的旧地方。正因为旧,才容易被忽略;一旦想起来,又往往已经晚了。
周玉梅从走廊尽头回来,听见她嘴里低低念‘旧站’,怔了怔:“是不是老汽车站后头那排寄存柜?你爸以前出差带货样,偶尔会在那儿存东西。”
许薇薇猛地抬头:“你确定?”
“不能说确定。”周玉梅皱着眉回想,“可我记得零几年那会儿,他有一回半夜回来,钥匙串上多了把小铜钥匙。我问他干什么的,他说是旧站寄存柜的,第二天还得去取样品。后来那钥匙就没见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像忽然想起了更细的画面,又补了一句:“那次他鞋上全是旧站后院那种黑泥,裤腿还蹭了白灰。不是新站水泥地,是老站台后头砖房边那一片。我当时嫌他又把外头脏东西带回家,他还把钥匙放在饭柜上晾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就出门了。”
样品、寄存柜、2173。
这三样一对上,她心里那点模糊方向一下更实。
而父亲刚才没说完的那句‘楼上不止’,也像一根刺,正一点点从更深处往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