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8日凌晨三点,县医院监护病房外只剩下灯箱一样的白。
走廊尽头的暖水桶早空了,塑料椅上歪着两个陪护家属,鼾声一阵一阵。许薇薇趴在病房门口的小桌上对董事会材料,桌上摆着两摞纸:一摞是临时董事会通知、商标沿革查询单、贺远山那份意向书复页;另一摞是母亲铁盒里出来的借据联和手信摘要。她一夜没睡,眼里发涩,心却一点都不敢松。
凌晨三点过十分,监护仪忽然连着快响了两下。
许薇薇猛地站起来,隔着玻璃看见病床上的许振邦手指动了。
她推门进去时,值班护士刚好在调滴速:“家属别围太近,说不了太多话。”
许振邦眼睛睁得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往上挣。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随后才艰难地转向门口。看见许薇薇那一刻,他眼里像终于落了个实点。
“爸。”许薇薇蹲到床边,声音压得很轻,“你先别急,慢慢说。”
许振邦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全是干哑气声。护士用棉签替他润了润唇,他才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账……别信……”
“哪本账?”
“不是……总账。”
许薇薇心口一紧,立刻把耳朵凑近。
“那几个数……别按货款看。”许振邦每说一个字都像往外拽一根线,“七百二……七百二……不是给一个人。”
七百二。
这正是她在存折和样品室汇款存根上见过的固定小额。
“那给谁?”她追问。
许振邦眼皮发沉,像随时要合上,却还是死撑着:“拆……三笔……三个人……看补记……”
补记。
母亲铁盒里那张旧账页边角,正写着“代垫款暂拆三笔,勿并许名下总账”。
许薇薇心里猛地一震,急忙又问:“三个人是谁?林素秋算一个吗?”
许振邦似乎想点头,动作却太弱,只是手指在床单上勾了两下,像在写什么。
许薇薇赶紧把掌心贴过去。他指尖冰凉,缓慢地在她手心划出四个数字:2173。
不是电话。
他又用力划了一下,几乎把她掌心都刮疼:“不是……号……柜……”
柜。
许薇薇呼吸一窒。
2173不是尾号,不是单纯联系号。
更可能是某个柜号、某个寄存格,或者某种能对上原始东西去向的编号。
“哪里的柜?”她几乎贴着问。
许振邦喘得厉害,额角都见了汗,眼神却难得地急:“旧……站……别让……”
话到这里,监护仪又乱了一下。先是心率忽然往上蹿,紧接着血氧夹发出短促报警。护士立刻上前把许薇薇往后轻轻挡:“不能再说了,病人现在撑不住。”她一边调氧流量,一边把床头稍稍抬高,另一名值班护士也被呼了进来,动作利落地看瞳孔、看引流、重新核对静滴速度。
许振邦却还在努力抬手,像非要把最后一句压出来。许薇薇俯身过去,只听见他极轻极散地吐出几个字:“楼上……不止……”
声音到这里彻底断掉,眼睛也重新闭上,胸口起伏也比刚才更乱了几拍。
护士连忙检查瞳孔和血压,推着她往外:“先出去!让病人缓过这一阵再说。”
病房门重新关上时,许薇薇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她手心还残着父亲刚才划过的凉意,2173那几个数字像被硬烫进肉里。
周玉梅和许悠悠听见动静赶过来,脸色都白了。
“醒了?”周玉梅急问。
“醒了几分钟。”许薇薇把声音压稳,“他说固定小额不是给一个人,是拆成三笔。还有2173,不是电话号,是柜。”
“什么柜?”许悠悠立刻追问。
“还没说完。”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父亲短醒,不是来把答案一口气全交出来的。他只来得及把一个数字从原先的意义里撬开,露出底下更深的一层。
周玉梅愣在原地:“那楼上不止……又是什么意思?”
许薇薇看着病房门,慢慢道:“不止三个人。”
走廊里一下静得吓人。
父亲醒来的这几分钟,信息并不多,却句句都往更要命的地方去:固定小额拆三笔、2173是柜不是号、顶楼那夜不止三个人。
每一句都像在把她前面好不容易拼起来的版图再掀开一角。
许悠悠先反应过来:“姐,2173要是柜,会不会跟招待所、联防室那套记号是一种习惯?”
“也可能。”许薇薇点头,“但爸说了‘旧站’。”
旧站。
临川县能叫旧站的地方不多。老汽车站、旧火车货运点、邮政寄存柜、甚至老客运站后头那排已经半废的行李寄存间,都可能。问题是父亲到底指哪一个。
她脑子里迅速把县城地图翻了一遍,最后定在一个地方——老汽车站后院的寄存房。那地方九十年代最热闹,后来新站建起来,旧站就剩下几个杂货间和寄存柜还断断续续用着。要真有人想藏东西,不显眼,也够旧。
“明早我去一趟旧站。”她说。
“我跟你去。”许悠悠立刻接。
“不行。”许薇薇看向她,“后天下午董事会,你得先把学校那边和手里东西稳住。旧站我找别人搭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