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日一早,许家老宅院里结了层薄冰。
许薇薇从医院回去换衣裳时,周玉梅正拿笤帚扫门口,扫到院门后那两块砖时总要多停一下,像底下埋着什么。许悠悠去上学前把昨晚仓里带回来的温湿卡和纸套塞进了语文练习册夹层,出门前只说一句“中午不回家”,人就背着书包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以后,许薇薇把门栓一落,直接问周玉梅:“昨晚你没说完。”
周玉梅扫地的动作顿住:“我说得够多了。”
“还不够。”许薇薇走到她面前,“你不是只被一句‘别往外传’吓住的。你后头一直拿‘为家里好’堵我们的嘴,是因为有人真给过你好处。”
周玉梅脸色一白,笤帚杆被她抓得咯吱响。
许薇薇没让她躲,顺着往下说:“房子、孩子、学籍,这些词你前后提了多少次?一个外人为什么知道你最怕这几样?除非有人专门拿这些来喂你。”
周玉梅喉咙动了动,半天才吐出一句:“你非要把我问成什么样?”
“问成实话。”
院外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慢慢过去,巷子里自行车铃响了两下。小县城的上午从来不等谁情绪收拾好,日子照样往前推。周玉梅站在这种再普通不过的声响里,忽然显得更窄,更疲。
“不是你三叔先找的我。”她终于低声说。
许薇薇眼神一沉。
周玉梅把笤帚靠到墙边,像终于认命了,干脆搬了小马扎在门檐下坐下:“你爸出事前半个月,有人来过家里。不是正式上门,是我去供销社买米路上碰见的。那人穿得体面,说话也客气,一开口就叫我周姐。”
“长什么样?”
“瘦高,南方口音不重,也不像咱县里人。后来我在医院门口又见过他一回,跟着你三叔说过两句话。”
“他说了什么?”
周玉梅苦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轻:“他说你爸这摊事再硬扛,最后不止厂子烂,家里也得跟着赔。还说许伯成那边有人脉,外头也有钱,只要你爸肯松口,房子不会动,悠悠念书也不会被耽误,往后春和这个牌子还照样能挂在许家门口。”
又是牌子。
许薇薇这回没再忍,直接问:“他是不是还说,厂可以换人,牌子不一定换?”
周玉梅猛地抬头,眼里是藏不住的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不是哄你一个人的话。”许薇薇声音很冷,“这是他们整套话术。”
周玉梅的肩一下塌下去,像最后一点替自己找补的劲也没了:“我当时哪懂这些?我只觉得你爸那阵子天天夜里回得晚,厂里又总来人,家里电话一响我都怕。那人说得体面,还说不一定要把春和整个卖掉,先让外头来托一把,最坏也不过是厂子不姓许,可牌子、住房、孩子前程都还能保。你让我怎么不动心?”
她这句“动心”说出口,自己先红了眼。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知道这两个字多丢脸。
许薇薇却没有立刻骂她。她太清楚这种年岁、这种处境里的女人,最怕的不是名声,是日子重新塌一回。
“后来呢?”她缓了缓,才继续问,“你答应他什么了?”
“我没答应替他们偷什么,也没替他们拿你爸的东西。”周玉梅急了一下,像怕被彻底定死,“我就是……有些话没拦住。有一回你爸半夜说要去厂里,我没往死里拦;还有一回许伯成来换锁,我知道他拿过备用钥匙,也没闹。”
“因为你觉得,只要最后牌子还在许家,别的都还能忍?”
周玉梅沉默半晌,点了下头,又赶紧摇头:“我那会儿是真以为,他们说的是保住面子。小地方的人,厂没了还能出去打工,可房子没了、孩子书念不成,是真要命。你爸那脾气又硬,什么都不说,我只能抓能抓住的。”
这就是周玉梅。
她不是彻头彻尾的恶,也不是站得多高的好。她只是被人掐住了最现实的那几根骨头,一点点往该退的地方哄。
“那个人叫什么?”许薇薇问。
“没说全。”周玉梅用力回想,“有人叫过他一声‘孟老师’。也可能不是老师,是外头人客气叫法。”
孟。
不是许伯成,不是杜明川,也不是贺远山。
说明这条线里,至少还有个更擅长做人情、专门喂话的人。
许薇薇蹲下来,和她平视:“妈,你听清楚。厂和牌子从来不是两样能分开的恩典。他们拿牌子来哄你,说明他们一开始就打算把春和拆开算。”
周玉梅脸色一点点变了:“拆开?”
“厂要是亏,他们就按烂厂压价;牌子要是还值钱,他们就另拿出去算。”许薇薇盯着她,“你以为他是在替许家留脸,实际上他是在教你接受被掏空。”
院里风不大,周玉梅却像被这句话兜头泼了盆冰水,半天都没出声。
“可你三叔也说过……”她刚起了个头,又自己停住。
“说过什么?”
“说过外面的人想接盘,最看重的还是‘春和’这块招牌。厂里那些旧设备、老工人,没人愿意真背。”周玉梅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他说只要先让外头进来,回头哪怕换产线、换人,‘春和’两个字总还能留下。那会儿我还觉得,起码留个名,比全没了强。”
许薇薇胸口发沉。
周玉梅不是今天才知道牌子值钱,她只是一直没把“值钱”往“会被单拿出去吃”这件事上想透。对方看准的也正是这点。
“案发那夜,那个孟老师也在楼里?”
周玉梅摇头:“我没正面见着。可楼道里堵我那个人,说话腔调和他像。”
“堵你那次,还说了什么?”
“说……别把大人的事闹成孩子没学上。”周玉梅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还说许家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争,是认清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