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现在。”陈嘉澍说,“现在我只能给你判断。真正下场,要等我看见你父亲手里那份原始证据还剩多少。”
“你也要看原始证据。”
“对。”
“跟他们一样?”
“跟他们不一样。”陈嘉澍看着她,“他们要的是毁掉,我要的是确认。”
会客室里一时很静。窗外江面有汽笛声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雾。许薇薇忽然明白,陈嘉澍今天把她叫来,并不是来救她,也不是来暧昧地站队。
他是来做一次冷静的评估。
评估春和这盘局,评估她这个人,也评估他自己有没有必要把手伸进来。
“你说我差原始交接底单。”许薇薇慢慢开口,“如果那张纸不在厂里,也不在报社,那最可能在哪儿?”
“在当年经手又离开的人手里。”陈嘉澍说,“或者,在一封没人寄出去的东西里。”
许薇薇眼神一凝。
他这句话像只是推演,可方向却准得让人心惊。母亲旧箱、抽出去的那一页、梁老师提过的技术口女同志,全都在这句话里有了新的位置。
“你又怎么知道会是‘没人寄出去的东西’?”
陈嘉澍抬眼看她,忽然问:“你父亲这几年给岚州寄小额汇款,用的是不是同一个收件名?”
许薇薇心口一震,却没立即答。
陈嘉澍也不逼,只继续说:“固定小额,持续多年,不像利益输送,更像维持一个人不至于断线。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把原件放在明面上。她更可能留一份写给别人、却始终没寄出去的东西。”
这不是答案。
却比答案更像把她逼到下一步的方向。
许薇薇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知道得多,而是他总能在你快摸到边时,把你还没说出口的那一寸补出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人是女的?”她问。
陈嘉澍顿了顿,终于第一次露出一点不算明显的停滞:“我知道可能性更大。”
不是全知。
但也绝不只是猜。
许薇薇把这点记在心里,没有再追。现在还不是把他逼到翻牌的时候。她要的不是赢他一句话,而是确认他到底站在什么位置。
她起身拿包:“今天就到这儿吧。”
“许薇薇。”陈嘉澍在她走到门口时叫住她。
她回头。
“岚州这边,你已经被看见了。”他说,“今天之后,别再单独去西城壳公司旧门,也别回安平码头招待所住太久。”
“你安排人看我了?”
“我安排人看局。”陈嘉澍声音平静,“你正好在局里。”
这话让人生气,又让人没法说他错。
许薇薇站在门边,半晌才问:“那你最后再告诉我一句。你说我手上缺的那一页,到底叫什么?”
陈嘉澍看着她,吐字很慢:“原样交接去向单。或者,技术备案最后那张去向页。”
他把两种说法并在一起,像早知道她手里的缺口不止一个层面。
许薇薇握着门把,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心里一沉,也知道这句话之后,自己回临川县的方向已经完全变了。
她先前以为自己缺的是更多账、更多人证。
可现在她更清楚,自己真正缺的,是那一页能把母亲、父亲、旧样、岚州技术口和现在这场局一下钉死的去向页。
她走到门边时,外头走廊正有服务员推着茶车经过。白瓷杯盖轻轻碰响,远处包间里有人笑着说“贺总那边今晚还得再碰一下”,每个字都像贴着这家宾馆会客室的规矩走。许薇薇忽然回头,又多问了一句:“你今天为什么选这里?”
陈嘉澍看着她:“因为在这里说话,最不容易让人误会成感情用事。”
这答案冷得几乎像刀。
可许薇薇反而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挑地方。”
“你也会挑问题。”陈嘉澍把她带来的几页复印件重新摞好推回去,“你问的每一句,都是在试我知道多少、又想拿多少。挺好。比你一上来就求我撑厂强。”
这话让许薇薇心里某处微微一松。至少他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谁拯救谁,也不是谁故作高明压谁一头。更像两个人隔着信息差和各自的盘算,硬把一场该说清的交易先说到了明面上。
她没再接话,只把那几页纸收回包里。临出门前,她看见茶几角落压着一份并购意向材料,封面只露出半个字——“春”。陈嘉澍没遮,也没解释。像是在告诉她,他从来没有把自己摆在局外。
她出了门,走廊尽头正有人把会客室名牌翻到“预留”。这种宾馆里,很多话说完,连门牌都会被及时转走,像从没谁在里面谈过什么。许薇薇站了两秒,才拎包往电梯口走。她知道自己今天没赢,也没输,只是把陈嘉澍这个人从“递名片的观察者”真正放到了棋盘上。
电梯门合上前,她还看见会客室门口站了个提公文包的年轻男人,像在等下一场谈事的人进去。岚州这种地方,从来不缺会客室,也不缺下一场。她忽然更明白自己为什么必须回临川县——有些最硬的东西,真等到这些会客室里的人都坐齐了,再找就晚了。
她进电梯前,楼下大堂那几拨谈笑的人还在,一拨说项目,一拨说接待,一拨说年后地价。岚州所有体面话像都能在这种宾馆里找到座位,只有真正要命的那一页,永远不摆在桌面最中间。她忽然更清楚,自己回去之后要面对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整套把东西拖进会客室里估价的规矩。
下楼时她特地绕到宾馆后门看了一眼。后门口停着辆卸茶叶的小货车,司机蹲在地上抽烟,脚边却放着两只印有西城仓储联办字样的纸箱。许薇薇没过去问,只把这点记进心里。岚州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儿——宾馆、茶楼、招待所、仓储联办,人人看着各走各的,真要用起来,转个身就能接成一条线。她越发确定,母亲当年抽走的那页纸之所以必须单独藏,正因为一旦它落到这些桌面之间,很快就会被估出价、拆出版本。
而母亲当年,很可能并没有把最要紧的东西留在目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