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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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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识。”丁念芷喝了口面汤,“但认识给他这种人递门票的人。”

这话里显然还有后半截,她却停住了。

许薇薇抬眼:“你昨晚电话里说的旧报道,和启康也有关系?”

“可能有,也可能只是用的同一套壳。”丁念芷盯着她,“你母亲在春和做过技术口,是不是?”

许薇薇手里筷子微微一顿。

这是她来岚州后,第一次有人不靠她自己开口,就把母亲和药厂技术线连到一起。

丁念芷看见她的反应,反而笑意更淡了:“别紧张。我不是查你家户口。我只是想知道,你来岚州查的是你爸现在这摊事,还是更早那层。”

“如果是两层都查呢?”

“那你得先分清,哪层会先把你压死。”

她说完这句,起身结账,带着许薇薇去了城西老居民区。

那一片楼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板楼,楼道窄,扶手生锈,墙上贴满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丁念芷在一栋楼下停住,没上去,先从包里摸出一包软中华,塞给门口晒太阳的大爷:“王叔,楼上那位今天喝酒没?”

大爷把烟往棉袄里一揣,慢悠悠道:“喝了半两,还能认人。你要带外人上去,就说是你姨家的,不然他不给开门。”

丁念芷点头,带着许薇薇上楼。

楼道里全是旧报和药油味。三楼东户门上贴着褪色春联,丁念芷敲门不重,三长一短。里头过了会儿才有拖鞋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却极警醒的眼睛先扫出来。

“你怎么又来了?”门里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旧毛衣,嗓子像砂纸磨过。

“来给你送烟。”丁念芷笑笑,“顺便问点旧事。”

“旧事死了。”男人就要关门。

丁念芷伸手抵住,偏头示意许薇薇:“不是我问,是她问。临川来的。”

“临川?”男人动作顿住了。

他目光越过丁念芷,落到许薇薇脸上,像在辨认什么。那目光停得太久,久到许薇薇背脊都绷起来。半晌,他才把门拉开一点:“进来。”

屋子不大,满墙都是旧报纸剪下来的条块,书桌上堆着录音带、稿纸和发黄的照片。暖瓶边搁着半瓶散白酒,烟灰缸里一堆短短的烟蒂。许薇薇刚坐下,男人就先问:“你姓许?”

“是。”

男人眼神沉了一下,没再往下问,反而冲丁念芷冷冷道:“你拿她来试我?”

“我拿谁试你,也不如你自己这几年躲得像见不得人。”丁念芷把围巾摘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老裴,你要是真想把那堆纸带进棺材,就当我今天没来。”

姓裴。

许薇薇记住了这个姓。

老裴冷笑了一声,拿起桌上一只旧茶缸给自己倒水:“你少激我。我不欠你。”

“你是不欠我。”丁念芷往前倾了倾身,“可你欠那篇没发出去的稿。”

屋里一静。

许薇薇没有贸然插话,只看见老裴端茶缸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那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压了很多年的疲惫被人一下点中。

许久,他才抬头,盯着许薇薇问:“你来查现在的事,还是查零零年春和那批药?”

许薇薇心口猛跳,声音却仍稳:“如果我说,两件事可能是一件事呢?”

老裴看了她很久,喉咙里像滚过一声极轻的笑,笑里一点高兴都没有。

“那你比你爸当年醒得早。”

这句话一落地,许薇薇后背骤然发凉。

老裴却像还嫌这一句不够,抬手把茶缸往桌角一推,继续道:“你爸那会儿来过岚州一次,没进报社,只在楼下站了半天。后来还是你母亲先上来见的人。她比你爸狠,也比他知道什么话不能在厂里说。”

许薇薇手指一下收紧:“我爸来过?”

“来过。”老裴冷冷道,“可他那时还想着把事按在厂里解决,觉得只要样找回来、人盯住、账不再乱,事情就能压过去不伤根。你母亲不是。她来问的是,如果厂里自己压不住,稿子能不能把门撞开。”

丁念芷站在一旁,第一次没有插话。她看了眼老裴,像是也没听过这层细节。

老裴靠回椅背,声音里带了点旧年的沙:“我那时候以为你母亲只是技术口里少见的明白人。后来稿被压了,我才知道她更像是提前看见了后面会怎么烂。”

屋里那台旧收音机没关严,里头新闻主持人还在播省城年终经济数据,声音忽近忽远。窗外有人推自行车上楼,铁链刮在扶手上发出刺啦一声。所有这些琐碎动静,偏偏让屋里的旧事更显得真。

许薇薇忽然问:“你为什么肯见我?”

老裴抬眼,浑浊眼里闪过一点像疲惫又像不甘的东西:“因为你进门先问的是‘是不是一件事’,不是哭着问我你爸冤不冤。问前者的人,至少知道纸和人的命怎么勾着走。问后者的人,往往撑不过三步。”

这评价不算好听,却把许薇薇心里那点紧绷慢慢钉住。她知道丁念芷为什么带她来,也知道老裴为什么一见面就先用冷话试她。岚州这些旧人不是没良心,是早被收口、压稿、销纸那一套磨得不肯再轻易相信谁。

门外那股旧报受潮的味道顺着门缝一直往里钻,许薇薇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岚州找的从来不只是线索,也是当年那些没来得及说完、没来得及印出去的人。她坐在这间堆满旧纸和烟灰的屋里,第一次真正觉得母亲并没有像前世想的那样早早退出过这张网。

她看着老裴桌上那只沾了茶渍的旧采访本,忽然想起县里医院走廊上那些人争的不只是包和章,也是有没有人肯把一句完整的话留下来。岚州这些旧记者、旧跑线人,也许早就不是站在光底下的人了,可他们手里那点没被烧干净的纸,仍旧比很多体面话更真。

老裴没有立刻往下讲,只是把烟盒推到一边,伸手从旧采访本里抽出一张折角便笺。便笺上抄着几个日期和两个名字缩写,像是当年采访时怕本子被收,临时另记的一份备忘。他没把纸交给许薇薇,只用手压着说:“你要真接着查,下回先带能对得上这几个日期的东西来。别空着手来问旧人,人家早被吓出毛病了。”这不算帮助,却已经是松口。许薇薇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在岚州终于碰到了一扇真正肯开半缝的门。

她终于知道,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和她们家之间,早就不是毫无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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