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并不轰烈,甚至连拥抱都没有。可许薇薇清楚地知道,从这里开始,姐妹之间那条裂了很多年的缝,终于不再只是她一个人蹲在边上补。
两个人一起踩了进去,也一起往回搭木板。
她把原件收好,把抄录纸递回给许悠悠:“这个你留着,万一真出事,至少还有第二手。”
许悠悠愣了愣,接过去时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她把东西往姐姐手里塞,从此刻起,许薇薇开始把风险也分给她、把信任也分给她。
这比一句“我会保护你”更重。
两人没急着回病房,而是在楼梯间里把这张账页能看出的东西一点点对清。许薇薇把蓝夹里那几笔固定小额念给她听,许悠悠则把自己记得的学校门口那人模样复述出来:瘦高、穿藏青色夹克、右手拎个黑色文件袋、鞋边沾着很脏的泥。说到最后,她忽然停了一下:“他鞋底像码头那边的泥,不像学校门口的。”
这句话一出,许薇薇几乎立刻抬头。
许悠悠会注意到这个,说明她前几天是真的去过那一带,也是真的记住了细节。许薇薇没追问她那天到底跟到了哪一步,只轻声说:“以后不准一个人再去。”
“那你去的时候告诉我。”许悠悠立刻接上。
许薇薇失笑,心里却更稳了。妹妹不是要逞强,她只是要一个不再被排除在外的位置。
夜里回到病房外,许伯成果然又来过一趟,留下话说明天上午重新开会。许薇薇没理,只坐在长椅上,把三张纸重新对到一起:蓝夹里的固定小额、样品室里的改号、许悠悠交出来的三仓账页。
线终于开始往一处合。
六码头三仓,不再只是一个被风雪遮住的旧地名,而是一道能走过去、也能被人截住的门。
她合上纸页时,忽然在账页背面摸到一点不平。翻过来一看,背页最下头还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印,像是从别的单据上压出来的:三仓旧锁已换。
锁换了。
那就说明,真正的门,可能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病房里机器还在一声声响,像把时间敲得更紧。许薇薇把原件重新压进包底,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第一次不是单独站着。她抬头时,许悠悠已经替她把楼梯间门缝掩好,动作生涩,却很认真。
她们回病房外时,正撞见周玉梅端着热水壶回来。周玉梅看看姐妹俩,又看看许悠悠手里那张抄录纸,像猜到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她只低声说:“你爸刚才又动了动手,像是想找人。”
三个人站在病房外那几秒,谁都没再争先替谁做主。许薇薇忽然觉得,这个家也许还远没到能松口气的时候,可至少最要命的那层隔阂,不再像前世那样把她和妹妹死死隔在两边。
夜里许悠悠没再抱着书包发呆,而是主动去护士站借了张废病历纸,把她记得的时间、校门口那男人的样子、书包被看了几次,全一条条写下来。字还是不算好看,却很认真。许薇薇在旁边看着,第一次没有替她改,也没有嫌她写得慢。
写到一半,许悠悠忽然停下,说教导处老师今天还旁敲侧击问过她家里是不是欠了谁的钱、是不是准备转学。县城学校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传得比病房里的消息还快。真要有人顺着“请假多、家里出事”这条线继续问下去,她在学校里连安稳坐完一堂课都难。许薇薇听着,才真正意识到对方不是单纯想找一页纸,而是连许家两个孩子分别在哪一头更好下手都算过了。她心里那股火往下压了压,只让许悠悠把老师问话的原句也写上,连谁站在旁边听见了都别漏。
因为这不是作业。
这是她们开始一起留痕。
写到最后,许悠悠抬头问:“姐,明天你去三仓,我能不能帮你看医院这边?”
“能。”许薇薇答得很快,“你盯着谁来过、谁问过病情、谁总往手续上绕。记不住就写。”
许悠悠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那一点点被真正托付的神色,甚至比刚才把账页交出来时更明显。
她把那张抄录纸折好时,手还在轻轻发抖,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把东西一股脑塞回书包里。她先抄了一份给自己留,再把原始那份递给许薇薇。两份纸并排摆着,看起来不起眼,却像把她们姐妹之间那条总靠猜和误会维持的线,第一次变成了能落到纸面上的配合。
许薇薇忽然想起前世许悠悠后来的样子。那时她们不是没有并肩过,只是等到并肩的时候,已经太晚,手里剩下的也只有一地收不回来的残局。如今这一页带潮痕的复印账页,让她们提前把站位换了过来。
她们回到病房门口时,许振邦仍昏着,仪器上的数字一下一下跳动。许薇薇站在玻璃外,看着病床上的父亲,第一次不是只想把人护住,而是清楚地知道,要护住父亲,就得有人继续把他没来得及说完的东西往下查。她偏过头,看见许悠悠正把那张抄录纸塞进袖口,眼神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定。
这一幕让她心里那股涨得发疼的情绪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种更硬的东西。不是煽情,也不是委屈翻旧账,而是终于把‘我们’两个字落了地。
她们在病房外守到很晚,连护士换班时都还一人捏着一张纸。中间许伯成的人来过一次,借口送补品,眼睛却往她们书包和病历本上扫。许悠悠先前碰上这种场面总会下意识往后躲,这回却站着没动,只把书包带往肩上又提紧了一寸。那一下动作很小,却比任何表态都更让许薇薇心里发热。
走廊尽头的窗玻璃映出她们并排站着的影子,一个高些,一个瘦些,却第一次没有谁站在谁后头。许薇薇望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最想要的,并不是一个永远听话的妹妹,而是在关键时候真能把后背交过去的人。
她甚至在那一刻生出个很清楚的念头:明天无论码头那道门后还剩什么、会议室里还会压下来什么,只要她和许悠悠别再被人各个击破,这一轮就不算输。
许悠悠像是也想到同样的事,忽然小声说:“姐,等爸醒了,至少他会知道这次不是你一个人在扛。”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许薇薇鼻尖一酸。她没有接煽情的话,只伸手碰了碰妹妹冰凉的手背。那道旧划痕在灯下已经淡了些,却仍像一道很实在的印记,把这场结盟钉得更牢。
楼下不知是谁推着药车经过,铁轮轧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地响。那声音原本总让人心里发慌,此刻落到她耳朵里,却反倒像在替这场结盟记时——从现在起,她们每多守住一页纸、多记住一句话,后头的路就能多走一步。
她不是因为谁说了多响亮的话才定下心。
而是到这一刻,她终于可以确定,自己接下来往码头、往仓门、往会议室冲时,身后不再只有一地碎掉的家,而是有人真正站到了她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