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厂里回到家时,天已经阴得像要再落雪。
许家老宅白天比夜里更显旧,门口青砖被人踩得发亮,堂屋里那台十四寸彩电罩着碎花布,角落煤炉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玉梅不在,去医院送饭了;许悠悠一个人坐在里屋写作业,桌上摊着数学卷子,笔却停了很久,明显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许薇薇把从样品室拿回来的那张汇款存根压进袖口,先去检查了门窗。院门插销没坏,柜门也都合着,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对。家里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有人来过之后,又刻意照原样摆了回去。
她走到东屋,蹲下去拉出床底那只老旧木箱。
这是母亲当年留下的旧物箱,樟脑味很重,箱角还包着发黑的铜皮。前世她几乎没碰过,后来家里乱成一团时,更是被人一并当旧东西堆进了杂物间。如今再拉出来,箱盖边上却有一道很新的擦痕,像前几天刚被人匆匆掀开过。
“谁动过这个箱子?”她回头问。
许悠悠握笔的手一顿,过了会儿才小声道:“前天晚上……好像有人翻过。”
“谁?”
“我没看清。”许悠悠低着头,“那晚你在外头打电话,妈去厨房,我听见东屋有响动,进来时箱盖是歪的。后来我把它压好了,没敢说。”
许薇薇心口一沉。
前几天他们抢的是父亲手里的包、样品和账页,现在连母亲留下的旧物都开始翻,说明有人找的东西,并不只在厂里。
她掀开箱盖。最上头还是那些旧得发黄的东西:毛线衫、针线包、母亲年轻时用过的搪瓷梳子、几本技术笔记,还有一只布包,里面装着已经发脆的药方单。许薇薇一层层往下翻,指尖被樟脑和旧纸熏得发涩,翻到最底下时,终于摸出一个牛皮纸封套。
封套外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备案目录。
不是账,不是家书,而是一份目录。
她把封套抽出来,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毛。第一页列着许多技术资料的编号、批次、日期,像是某项配方或工艺的备案清单。许薇薇越看越觉得心里发紧,因为上面有几个编号,她刚刚才在样品室的登记簿里见过相近的写法。
“这是妈写的。”许悠悠忽然开口。
许薇薇抬头。
“这个‘备’字,最后一笔会往上挑一点。”许悠悠指给她看,“她以前给我包书皮,也这么写。”
那一瞬间,许薇薇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碰了一下。她前世总觉得妹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管,可真正把这些细枝末节记住的人,反而一直是许悠悠。
目录一共七页,前六页都列得很细:某年某月的原样留存、工艺调整、送检回执、技术口签收。到了最后一页,却只剩半截装订线。
第七页被人撕走了。
不是年久自然脱落,是从装订处硬生生扯下来的,边缘还有毛刺。许薇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胸口一点点发冷。有人翻这个箱子,找的就是这最后一页。
她把前六页重新铺开,在桌上按顺序排好。许悠悠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一页一页跟着看。屋外风吹得窗纸微响,堂屋的挂钟慢吞吞走着,像整个家都屏住了气。
“姐。”许悠悠盯着其中一行编号,“这个,我见过。”
“在哪儿?”
“爸书房抽屉里,有一张纸上也写过。后面跟了个仓号。”
许薇薇心头猛地一跳:“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是记货的……”许悠悠声音越来越低,“后来那张纸不见了。”
许薇薇没再逼她。她知道这种时候,多一句责怪都没有用。许悠悠能一点点把记得的东西往外递,已经是在踩着自己的怕往前走。
她继续往下翻封套,在目录后头又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纸,像是某种归档卡。正面空白,背面却用铅笔写了半行很淡的字:春和技备,旧样留存,勿并。
“勿并”两个字很重,像是特意提醒。
别和什么并到一起?别和新样并?别和假账并?还是别和后来那些改过的编号并?
许薇薇一时想不透,却知道这绝不会是无关紧要的闲笔。
更让她在意的是,封套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泛白,拍的是厂里早年技术口几个人站在样品架前,母亲很年轻,穿着白大褂,脸瘦,眼神却亮。她旁边站着一个短发女人,胸牌被光反了,看不清名字,只能隐约辨出最后一个“秋”字。
又是秋。
许薇薇几乎立刻想到父亲存折上和样品室汇款单上的那个“林秋”。会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只是巧合?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后只写着一行日期:二〇〇〇年春和技口合影。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最后还是许悠悠先打破沉默:“姐,爸是不是早就知道,妈留下的东西会有用?”
许薇薇看着那份被撕掉最后一页的目录,没有立刻回答。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这些年守的,也许从来不只是一个快撑不住的药厂。他守的还有母亲没来得及说完的那条线。样品、技术备案、被改过的批号、岚州的小额汇款,这些东西原本就不是后来才凑到一起的,而是很多年前就埋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