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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病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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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急诊楼的灯,比厂里楼道那盏坏灯还白。

救护车一停,后门刚拉开,冷风便裹着雪沫往里灌。两个护工推着平车冲上来,鞋底踩过地上的泥水,带起一串发黑的轮印。许薇薇跟着往下跳,膝盖还在发软,手上全是父亲的血和药液,黏得发凉。

“家属先让一让!”

急诊外科的值班大夫抬头看了一眼伤口,语速很快:“肩背外伤,额头裂伤,先去清创做片子,脑袋也要查。谁是家属?去交押金,开住院单。”

许薇薇还没应声,周玉梅就从后头追了进来,围巾歪着,鞋跟上都是雪泥,整个人抖得像纸。许悠悠也来了,怀里抱着父亲的大棉袄和搪瓷缸,脸色比墙还白。她们一路从家里赶来,连门都顾不上锁,只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乱到这个地步,许薇薇反而清醒了。

她知道这种夜里,最先乱掉的不是伤情,是人心。谁先抓住话语权,谁就能在医院这条走廊里先把后头的局摆出来。

果然,许振邦刚推进抢救室,许伯成就到了。

他外头套着黑呢大衣,连扣子都没系好,后面跟着梁老板和厂办的陈主任,嘴上说着“人怎么样”“哎呀怎么弄成这样”,眼睛却先往许薇薇手边和许悠悠怀里的东西上扫了一圈。

尤其是那只旧皮包。

那包一直压在许振邦胸前,直到护工把人往里推的时候才硬掰下来。许薇薇亲手接住,皮面被血浸出一道发黑的印子,包角磕得起了毛。看着不起眼,可她比谁都清楚,这里面装的绝不只是账单和公章。

“薇薇,你先别慌。”许伯成一把扶住她胳膊,语气压得很稳,像真是来撑场子的,“这边我来盯着。你去陪你妈,交费、办手续这些,让我来。”

他说着就伸手去拿包。

许薇薇一下避开,动作不大,力气却狠。

“交费我自己去。”

许伯成脸上笑意顿了顿,很快又接上:“你一个女孩子,懂什么流程?夜里住院不是小事,还要找床位、找医生。听叔的,东西给我,我去跑。”

“包里不是押金单。”许薇薇盯着他,“交费带现金就够了。”

气氛在急诊门口卡了一下。

梁老板咳了一声,像打圆场:“都这个时候了,别拧。先救人要紧。”

“就是救人要紧,所以不能乱。”许薇薇把包往身后一收,“叔,你真想帮忙,就去帮我问清楚,片子什么时候出来,医生怎么说。别的,我自己来。”

许伯成看着她,眼神第一次没了长辈那层和气,像在掂量她是临时发疯,还是已经知道得太多。

就在这时,陈嘉澍从缴费窗口那头走了过来。

他一路跟着进了医院,却直到这会儿才真正开口:“急诊住院先开单,再押金。窗口在拐角,先拿身份证。”

他说话不重,像只是把流程理了一遍。可许伯成偏偏没法再抢着伸手了。

许薇薇回头看他一眼。陈嘉澍外套上还沾着厂里那点灰白药粉,头发也有些乱,像是刚才在风雪里跑得并不比她轻松,可神色仍压得住。他没往包上多看,只把护士递来的几张单子接过去,按顺序分开:“CT、清创、住院押金,先办这三个。”

这一下,连周玉梅都像找到个能扶的地方,急忙从棉袄口袋里摸身份证。许悠悠则死死盯着许伯成,抱着父亲衣服的手臂一直绷着。

许薇薇没谢,拿了单子就跑去窗口。2008年的县医院夜里缴费窗口只开一个,小玻璃洞后头坐着个戴毛线帽的收费员,边打呵欠边敲算盘珠似的按键盘。她把身份证、住院单、零碎现金一股脑递进去,手心的血都蹭到了单据边上。

钱不够。

押金先收三千,周玉梅翻遍了身上,凑出来一千多。许薇薇站在窗口前,心口直往下沉。前世她不懂为什么家里总在这种关头差一口气,现在她终于知道,一口气有时就是几张票子、一个签字、一分钟的先后。

她咬了咬牙,拉开旧皮包的侧层。

里面先露出来的是一沓被塑料袋包着的现金,还有一本邮政储蓄存折,一把铜色小钥匙,和两页折得发硬的纸。许薇薇只来得及看一眼,就把现金抽出来交了进去。

收费员数钱时,许伯成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她身后。

“薇薇,家里都急成这样了,你还防我?”

“我防的是乱。”

“你爸现在躺里面,厂里明天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许薇薇攥着存折,回头看他:“等我爸活下来再想。”

许伯成的嘴角压了压,像想说什么,最终只叹口气:“你还是年轻。春和不是一张病床能撑住的。”

这句话像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发硬。

许薇薇没接。她知道许伯成不是在关心厂子能不能撑住,而是在提醒她——病房外的权力从今晚就要开始重排了。

缴完费,她回到走廊时,许振邦已经被推进检查室。护士要家属把随身东西清出来登记,血衣、棉袄、皮包、手表,全得交到窗口统一保管。

“不行。”许薇薇抱着包,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护士也累,一脸不耐烦:“这是规定。贵重物品你自己拿着,别回头说丢了。衣服和包不能跟着进病房。”

“包我自己拿。”

她说得太快,护士抬头多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再争,只把父亲身上的东西一件件往外递。棉袄袖口还沾着那种发苦的药味,血迹把一截布料泡得发硬。许薇薇接过时,鼻端猛地一窒。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是厂里样品室那一带才有的、混着淀粉和溶剂的苦甜味。

父亲今晚出门前,果然碰过那些东西。

这念头刚闪过去,她的视线又落在存折上。她趁周围没人注意,飞快翻了一眼,前面是些普通进出账,翻到后头,隔三差五会有一笔八百、一笔一千二的汇款,收款地都指向岚州,户名却只写了一个模糊的“林秋”。

不是厂里的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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