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得几乎把她的声音撕散。可就在这时,顶楼另一侧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骂,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水箱旁闪了出去。那人显然没料到许薇薇会追得这么快,步子乱了一下,随即立刻转身往楼梯口跑。
许薇薇只看见一截黑大衣下摆、一只戴手套的手,还有帽檐下露出一点极冷的侧脸。
“站住!”她本能就要追。
许振邦却一把将她扯回来:“别追!”
也就是这一瞬间,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坠楼声,而是重物断裂后狠狠砸地的闷响,紧接着便是玻璃碎裂、铁皮撞击和人的惊呼。整栋楼都像跟着震了一下,连扶手都嗡地发颤。
许薇薇脸色瞬间煞白。
“后仓!”
父女俩几乎同时转身往下冲。跑到二楼拐角时,一股刺鼻的药味和焦糊味迎面扑上来。楼后连接样品室的旧货运平台钢索断了,一只装着样品箱和原料桶的铁皮吊篮整个砸落,连带撞翻旁边堆着的玻璃器皿和半人高货架。地上一片狼藉,碎玻璃混着药液和白色粉末,粘得又滑又刺鼻。一个值班工胳膊被擦伤,正捂着伤口发抖,嘴里反复念着“刚才还好好的”。
而那只断裂吊篮砸中的位置,正是后仓侧门外头。
如果许振邦不是先被引去顶楼,而是照着“样品室冒烟”的消息第一时间冲到后仓,这一下十有八九就要压在他身上。
许薇薇浑身发冷。对方不是失手后慌乱应变,而是准备了两层。顶楼一条路,后仓又一条路。只要父亲按他们预设的任一方向走,都有可能出事。
“都别乱踩!”许振邦一边喊,一边往下冲,像还想去看平台下头。许薇薇刚要跟,头顶那扇本就震松的玻璃窗突然被风狠狠掀开,整片玻璃哗地砸下来。
“爸,小心!”
许振邦本能地把她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没来得及全避开。玻璃碎片和窗框边角砸中他肩背,他脚下一滑,又踩到地上洒开的药液,整个人重重撞在楼梯扶手边,额角瞬间见了血。
“爸!”许薇薇扑过去,手都在抖。
许振邦闷哼一声,脸色白得厉害,却还强撑着想起身:“包……我的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包!”许薇薇眼泪一下冲上来,手忙脚乱去按他的肩,“你别动!”
可那只旧皮包仍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像里头装的不是东西,是他最后还没来得及交出去的一口气。
现场彻底乱了。工人乱喊,冯师傅转身就往门卫室跑,边跑边喊人打急救电话;后仓那边还有人喊要断总闸。就在这一片混乱里,楼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像是那辆一直在厂外街口停着的黑色轿车压着雪冲到了门口。有人从风雪里快步冲进来,脚步稳而急。许薇薇抬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和烟气,先迅速扫了一眼断裂平台、地上的药液和楼梯位置,像在确认自己刚才在外头听见的动静对应的是哪一块,随即蹲下来:“先别动他,肩背可能伤着了。”
是陈嘉澍。
许薇薇脑子乱得厉害,甚至顾不上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陈嘉澍已经脱下大衣垫到许振邦背后,侧头冲门口的人沉声道:“叫车,别围着。后门清出来,拿厚毯子来挡风。”
他语气不高,却让现场一下有了主心骨。冯师傅听见这句,立刻折去门口等急救车;旁边两个工人也下意识照做,把围着的人往外赶。许薇薇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陈嘉澍绝不是刚好路过。他更像一直把车停在附近街口,等着看厂里这场风声最后会落到哪一处;听见动静真炸开,才顺势冲了进来。
许振邦额角的血顺着鬓角往下流,呼吸沉得厉害,意识却还清着。他攥着皮包的手始终没松。许薇薇跪在旁边,按着他的伤口,手上全是血和药液,声音都在发抖:“你别说话,先别说话……”
许振邦却看着她,目光有一瞬间极深,像疼,也像终于明白她这几天为什么总拦在门口。过了两秒,他艰难地吐出一句:“这回……没照你一直怕的那样走,是不是?”
许薇薇整个人一僵。
那一瞬间,风声、人声、楼里碎玻璃的反光,像全都远了。她脑子里只剩父亲这句近乎本能的反问——他未必知道她到底记得什么,只是终于看出来,她这些天拼命拦着的,从来不只是一次普通出门。
她来不及想,也不敢想,只能死死抓着他的手,声音发颤:“对,不是了。你没掉下去,你还在。”
陈嘉澍在一旁看了她一眼,眼神深得像能把这句话整个记住,却什么都没问,只低声道:“车到了。”
医护和工人一起把许振邦抬起来时,许薇薇跟着站起,腿都在发软。她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狼藉:断裂钢索、砸碎玻璃、翻落的样品箱、四处流开的药液,还有顶楼那条没走完的旧路。所有东西都在说明一件事——
她确实改掉了前世那一夜。
父亲没有按原来的轨迹从顶楼落下去。
可对手也绝不是木头。
他们察觉命运被人拨偏,立刻就换了另一种“事故”,把杀机重新落下来。顶楼不是唯一的终点,样品室、后仓、平台、玻璃,任何一步都能变成“意外”。
抬上车前,许薇薇还看见杜明川终于从后仓方向赶过来,脸上全是惊魂未定似的白,嘴里不停问“人怎么样”“平台怎么会断”。可他站位却很奇怪,第一眼看的不是父亲的伤,而是那只一直没离手的旧皮包。只这一眼,便让许薇薇心里冷得发紧。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场局里,至少有一部分人真正惦记的,从头到尾都不是一纸签字,而是父亲手里那份还没交出去的东西。
陈嘉澍像也注意到了,抬眼朝杜明川看了一下,眼神极淡,却硬生生把对方钉在原地。那一瞬间,许薇薇忽然生出一种更复杂的警觉——陈嘉澍来得太及时,及时得不像巧合;可他出手时又太熟练,熟练得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被人伪装成事故的场面。
救护车红灯穿破风雪往医院去时,许薇薇坐在后座,满手是血,皮包还压在父亲胸前。陈嘉澍坐在前排,侧脸沉而安静,像把刚才那场混乱都压到了眼底。窗外雪花被车灯打成一线线白影,落下来,又很快被风掀起。
车厢里药味、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刺得人鼻子发酸。许振邦途中短暂清醒过一次,像想说话,最终却只是把攥着皮包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许薇薇低头看着他发白的指节,心里忽然有了更清楚的判断:父亲这几天不是单纯在守厂,他是在守一个能翻盘、也能催命的交接点。而今晚,对方显然已经等不及他把东西送出去。
许薇薇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反复卷起的白,只觉得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改变了前世的路。
而从今晚开始,她面对的,也不再只是一个旧结局,而是一个会跟着她一起变招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