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料、质检、工资,哪一样不是乱子?”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一句话,问得许伯成眼神一闪。
许振邦也在这时站了起来,声音沉到极点:“够了。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不会签。”
“振邦,你别犯糊涂。”梁老板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今晚上了楼,明天就没得回头了。”
楼。
许薇薇脑子里猛地一响。又是楼。顶楼已经不是暗线,而是这些人嘴里习惯拿来点人的地方。
“我说了,不签。”许振邦看着他们,眼里那点疲惫几乎被狠意盖过去,“厂是我的,章在我这儿。只要我没点头,谁都别想摸过去。”
“你真当自己还能扛?”许伯成脸上的伪和气彻底没了,声音也沉下来,“你手里那点东西,留着是保命,还是催命,你心里没数?真把锅掀开,先完的也未必只你一个,多少旧账都得跟着翻。”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像被冻住了。
许薇薇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寒。许伯成不是在试探,他是知道父亲手里有东西,而且知道那东西够分量,够让某些人坐不住。
“滚出去。”许振邦一字一顿。
“振邦——”
“滚!”
这一声喝出来,连周玉梅都吓得一颤。许伯成脸色铁青,最终还是扯了下嘴角:“行。你不签,有人会让你签。”
说完,他转身就走。梁老板和两个长辈也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锅冒着热气却没人再碰的白菜粉条,像在看一顿已经凉透的散伙饭。
门一关,屋里安静得只剩灶上水滚的轻响。周玉梅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许悠悠忙去扶她。许薇薇却没动,只盯着许振邦:“你今晚是不是还要去厂里?”
“不去。”
“你说实话。”
“我说不去。”
他答得太快,快到反而像预备好的话。
许薇薇盯着他,没再硬逼。父亲现在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未必可信。他越是要把人挡在外头,越说明自己还打算一个人去顶。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厂外看见的后仓,想起拖地后那层发白的水,想起门卫说过最近夜里总有车。父亲现在嘴上说不去,眼神却像已经把那条路在心里走了很多遍。那种神情她太熟了——前世每一次他要去和别人硬碰、却又不想让家里担的时候,都是这样。沉、直、什么都不多说,可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往前顶的狠。
正因为如此,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确定,今夜绝不能松眼。
她低头去收桌子,指尖却碰到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袖口那层淡白药粉被灯一照,细得像薄霜。她借着收衣服的动作,用指尖轻轻一捻,闻到的味道更清楚了——苦、潮、带一点淡淡的金属气。
不是单纯样品室的浮灰,更像某批原料被拆包、筛检、又急着重新封桶后留下的粉。若那些桶今晚还要再从后仓外的旧平台转一手,这味道就更说得通了。
原本该在更后面才慢慢回拢的那条线,在这一刻先撞到了她眼前。许振邦今天不是只去过样品室,他很可能碰过那批被替换、被转走、又在账面上做成“暂挂”的异常原料。
而这些原料,八成和逼签绑在一起。
她悄悄把那点药粉抹到一张擦桌纸上,叠小,塞进自己袖口。抬头时,父亲已经转身进了书房,背影又沉又直,像还在跟谁较劲。
周玉梅坐在桌边,眼圈发红,嘴里念着“何苦”“何苦”,却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许悠悠站在旁边,像想说什么,又怕说了更乱。整个屋子都被一股说不出的寒气堵着,连热饭都像成了摆设。
许薇薇把桌上残菜一盘盘收进碗柜,动作很慢。她忽然想起前世父亲出事之后,家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下热饭。来吊唁的、来打探的、来劝她认命的,一拨接一拨。每次她坐到饭桌前,眼前总还是那盏冷饭,和那个被人闯进来逼得彻底散掉的晚上。那时候她不懂,以为自己只是失去父亲。可现在她才知道,她失去的还有这张还勉强像个家的饭桌。
她把碗盖扣上时,手忽然停了一下。桌角还放着父亲刚才用过的杯子,杯沿留下半个模糊唇印,茶早凉了。一个人若真打算晚上再出门,往往会下意识把随身的东西和第二次要用的杯子都留在顺手的位置。许振邦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说不去,身体却早替自己备好了下一步。
这一发现让她心里更沉。她没再犹豫,转身把院门的门闩、堂屋门栓和书房外头那盏灯都又检查了一遍,甚至悄悄把自行车推到门边,省得半夜真追出去时再手忙脚乱。
做这些时,周玉梅一直坐在桌边发呆。过了会儿,她忽然哑着嗓子说:“薇薇,你真觉得……他们会对你爸下死手?”
许薇薇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答。前世的答案她当然知道,可这一世她不敢把那种话直直说出来,只低声道:“他们现在急成这样,就说明已经不只是要一个签字。”
周玉梅眼泪一下掉下来,忙别开脸去擦:“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爸总一个人往厂里跑。”
这话像一把极钝的刀,在屋里慢慢划开一道口子。许悠悠站在门边,看着书房方向,小声说:“姐,今晚我不睡。”
“你睡不睡都得待在我屋里。”许薇薇看了她一眼,“真有动静,你别乱跑。”
许悠悠点点头,眼里却没有半点睡意。
许薇薇看着这一切,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
今晚,已经不是她想不想继续盯的问题,而是她必须盯。父亲只要离开她的视线一步,就可能踩进对方早就给他留好的另一条路。
她把桌上的冷饭重新盖好,看着那盏黄白灯光下慢慢冒凉气的米饭,只剩一个决定:
今夜,无论父亲认不认,她都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