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钦已接着说了下去：“这几日，衙门里收到不少状子，都是告李家的。”

李骄心里一惊，坐直了身子，脊背都绷紧了：“告李家？告什么？”

沈钦声音沉稳：“原先的家主李茂山死了，但他有个弟弟，叫李茂水。他弟弟一家，如今住在李家的宅子里，占了全部家产，欺压百姓，趁着天灾敛财……恐怕与我要查的事脱不了干系。”

李骄若有所思：“没人管？”

沈钦苦笑一下，摇了摇头：“前任通判收了他们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新官上任，那些被欺压的人才敢递状子。”

李骄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钦看着她，片刻后，重重吐出一个字：“查。”

“怎么查？”

“明日，我打算去李家一趟，以通判的身份先去问话。”

李骄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又抓住他放在腿上的手，这回只是寻常地握着，语气里带着试探：“带我一起去？”

沈钦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手也没再僵着，反倒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将她那只手包在掌心里，搓了搓。

“你想去？”

李骄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一副淡定的样子：“我就是有点好奇，李家那么大，肯定挺好看的。你也知道，我一个自小讨饭长大的乡野村妇，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什么见识，就爱看这些。”

沈钦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探究，但话说出来却很平淡：“好，那明日一起去。”

李骄着实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眼里的诧异藏都藏不住，瞳孔都放大了些：“真的？”

“真的。”

“稀奇……”李骄觉着这人今天格外好说话，跟换了个人似的。

沈钦双手还握着她的手，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小心翼翼把她的手放回去，然后松手站起来：“早些睡，明日，我叫人来喊你。”

……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苏宁城的巷弄里还笼着一层薄雾。

他们一大早就起床，出发去李府了。

沈钦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袍，把京中那股矜贵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李骄跟在他身侧，仍是一身张扬艳俗的红衣，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浓妆艳抹，毫不收敛，活脱脱一个富贵逼人的娘子。

李家大宅坐落在苏宁城东市，占地颇广，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宅。门前两棵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把整条巷子都笼在阴凉里。

他们的马车到时，门房皱了眉想赶走，见正要上前拦，沈钦正好下来，他却一眼看清沈钦腰间挂着的官凭，脸色登时就变了，连滚带爬往里跑。

“老、老爷！通判大人来了！”

不多时，正厅里涌出一群人来。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腆着肚子，满脸堆笑，身后跟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走动间叮当响。

“通判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男人拱手作揖，腰弯得低低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讨好，“草民李茂水，是李家如今主事的，不知大人驾临，有何贵干？”

沈钦神色淡淡，正要开口。

恰时那妇人的目光落在李骄身上，再看到李骄那张脸时，脸色忽然间煞白，死命拽住李茂水的袖口。

李茂水被她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正要回头骂人，见她神色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脸上的笑容霎时间也僵住了。

像大白天见了鬼。

“你……你……”李茂水的声音都在抖，“你是……”

周围人的目光都被他夫妻俩这阵仗引了过来，齐齐看向李骄。

李骄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李老爷，您怎么了？”

李茂水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又闭上了。那妇人已经站不住了，扶着门框浑身发抖，她身后那几个丫鬟婆子，也一个个白了脸，低着头，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李骄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怕她——不，准确来说，是怕那个，她越狱后刻意让人传出死讯的，在外人眼中，已经死了的李蕴。

为什么怕？

一定是做了亏心事。

她唇角微不可查勾了勾，随后又故作不解，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偏过头看向沈钦，一脸茫然，语气里还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夫君，我长得很吓人么？”

沈钦本也同其他人一般皱着眉看她，毕竟，是她先提起李家的事，非要跟着他一起来李家，如今这李家家主又对她如此……怎么想都挺可疑的。

但触到她那双眼，那里面没有慌张，没有心虚，只有清水似的坦然，他到底还是把心里的疑虑压了下去。

他思虑片刻，低声道：“说不定……是他们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见了生人就心虚。看来，这李家的事，是得好好想想怎么管了。”

他没有多说，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对李茂水道：“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李茂水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脸：“是是是，大人请，夫人请……”

他侧身让路，那两条腿还在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