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教授先开口:“重复了几次?”她答:“一次。”“那现在汇报是不是太早了?”她没有解释,只说了“会重复”。孙教授接着问转录因子的机制,她说“初步验证,详细机制研究中”。
商弈衡——她现在知道了他的名字——没有提问。他把钢笔从笔帽里拔出来,在文件夹的某一页边缘写了一行字,然后盖上笔帽,把笔放在那行字上面,正好压住。谢临昼看不到他写了什么,但她看到那个六边形的图案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秦照野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湿漉漉的,在桌布上留下一道水痕。他身体前倾,下巴搁在交叉的双手上,姿势像是在做祷告。
“小谢,你的阴性对照是空载体,有没有考虑过非特异性应激?”他问。她回答了,设置了多组对照。他又问样本量,她说了n=3。他笑了,不是嘴角上扬,而是下唇微微往前一送,像在吹气。“数据太完美了,”他说,“完美的数据在生物学里往往意味着人为误差。”他用了“往往”这个词,不是“可能”,不是“也许”。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有人在翻页,有人咳嗽了一声。
谢临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提供原始数据供核查。”秦照野靠回椅背,拿起空杯子晃了晃,冰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很响。“不用紧张,”他说,“随便问问。”
商弈衡始终没有抬头。
会议结论由孟所长宣布:“暂不建议进入体内验证。”谢临昼收拾U盘时,秦照野走过来,把一张名片放在她电脑旁边。名片上只有名字和单位,没有电话,没有邮箱。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刚好在“友善”和“轻蔑”之间的灰色地带。
傅迟序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把保温杯装进手提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你知道他为什么来?”他看着门口,商弈衡刚才坐的位置。“不是因为你做了多久,是因为你在做。”拉链拉上了。
谢临昼把秦照野的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连折痕都没有。她把它折成两半,扔进走廊的垃圾桶。垃圾桶的桶壁上贴着一张告示:“垃圾分类,人人有责。”字是红色打印体,加粗。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厚度和商弈衡那份一样。他没看她,她也没看他。电梯下到一楼,他先出去,右腿拖曳,鞋底摩擦大理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走廊。工牌在他腰间晃动,蓝色底,白色字,照片里的脸圆,黑框眼镜。名字被夹克的衣角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