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站到那座熟悉的楼台之下,分明时间没过去多久,荼却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三天之前,她再一次收到了闻章台的传召。
论理说,云梦一夜,她带着残余的旧部好容易逃出生天,本不该再回来。
然而,那天,来送信的人是苇。
她也没有带任何一句话,只是沉默地,递给她一个木匣,便走了。
荼心中微沉,打开木匣,金丝织锦的绸缎上,赫然躺着一只断指——
那是景盂的手指。
她抬起头,蓦然对上楼台上那女人似笑非笑的眼睛。
深呼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荼压下心中的躁动,抬步向内走去。
这一次,还没等她主动登上那最高的楼阁,主君便已经款款下了楼,在门口迎见她,也没有训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道:
“走吧。”
她下意识有些不安地跟在她身后,一路向前,一直走到闻章台的尽头。
那里有一处通往地下的楼梯,是闻章台的地牢。
按理说,荼对它并不陌生——
在过去的八年中,这是她在闻章台最熟悉的地方。
可是,此时此刻,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看到墙壁上惨淡的冷光,她却头一回感觉到,这里竟然是这样冷,这样可怖的地方。
心脏抑制不住地疯狂跳动起来,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挑动着她不安的神经。
最终,女人的脚步终于停在最靠里的一间牢房前。
钥匙竟然由她亲自保管,此刻从袖中掏出来,款步上前,缓缓打开了门。
牢内,借着昏暗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倒在地上,看不清脸。
荼心跳越来越快,几乎不敢去瞧那人的脸。
他显然受了重刑,被女人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脚,身体几不可见地蠕动了一下,又立刻昏死过去。
女人有些不悦地抬起手,身后的侍女仿佛早有准备,提着几桶冰水,“哗啦啦”一股脑泼在他的身上。
冰凉的水溅湿裙摆……
好冷。
好冷。
荼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看着地上的人被整整三桶冷水兜头浇下,几乎说不出话。
那被深藏在心底的,对身边这个女人的恐惧时隔多年,又再次被勾了起来。
地上的人形却终于在冰水的刺激下动了动身体,然后她听到他艰难地喘息起来。
他醒了。
女人却等得有些不耐,有些嫌弃地用脚尖将他仰面翻过来。
男人无力而狼狈地仰面躺在了地上,荼于是终于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此时却奄奄一息的眼睛。
男人昔日健康冷峻的面孔此刻布满了淤青和干涸的血迹,荼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蠕动着嘴唇下意识喊他的名字。
男人似乎听到了,艰难地转动眼珠,半晌,对上她的视线,竟然朝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荼几乎下意识想像往常那样,跪下来,乞求身边的女人放过她,也放过景盂。
可是身体却仿佛被钉在原地,半点儿也动弹不得。
倒是女人有些玩味地看向她,顿了顿,轻笑道:“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荼抿着唇没有说话。
其实来前,她就同女棠他们商量过这件事。
……几乎所有人,都一致地认为,即便景盂真的还活着,他们也不能为此,自投罗网。
——“阿燕姑娘……我们是同伴。我们比你更了解景盂。到了闻章台,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答应那个女人的任何要求。”
感受到女人探究的视线,荼却始终死死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肯说。
于是,地上的人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荼眼神微颤,却将唇抿得更紧,她听到女人轻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向地上狼狈的人影,玩味道:
“瞧瞧……你为了她,被拔了指甲,剥了皮,受痛至此……她却连一句话都不肯替你说。”
荼瞳孔微微震颤起来,带得浑身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可她还是沉默。
“阿……燕……”
地上的男人终于有了一点儿力气,用气声沙哑地兀然开口。
女人垂眸看着他,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
“秦……王…王姬……”
荼脑中一片混乱,他说的话她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她只知道……现在,她不能说话。
可男人却不知何时凑近了一些,无力地拉住她的裙角。
她下意识低下头,听到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