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不由得想走快几步,又被一股微弱的力道拖慢了一点儿。
身边的人又开始不住喘息起来。
荼看着季桓先一步跑上去清点人数,顿了顿,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放在平日,她根本不敢让他淋雨。
少年过分虚弱,只是一点儿异常,对他来说都足以致命。
可是此刻,他的头发、脸颊都让雨淋了个透,还在不住地往下滴水。
可即便如此,一把刀却仍然无动于衷地悬停在他脆弱苍白的脖颈上,片刻都未曾离开。
季桓还在同前面的同伴交谈,身后的雩里疾则始终始终不远不近跟着,黑着脸冷眼旁观。
没人能为他撑起一把伞。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就再也停不下来。
她定定看着身旁的少年,因为她的停顿,终于有了一点儿喘息的空间,此刻连呼出的气都在空中凝成白雾,脸上泛出几许异常的红色,眼睫不停地颤抖,还挂着雨滴。
饶是如此,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
请求的、撒娇的,或是胁迫的,不满的——
什么也没有。
他始终静静跟在她身边,即使她就是让他落入这种处境的罪魁祸首,即使她从始至终没有对他讲过哪怕一句关心的话,即使她……仍然拿着一把冰凉的刀,紧紧贴着他的命脉。
“芈随。”
她垂下眸,抖落睫上的雨,声音极轻地喊他。
少年微微侧过头,却碍于刀锋,最终只能僵硬的转动眼珠,似乎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她却再也没有说话,只是垂在一边的手,偷偷地钻进他宽大的袖中,捉住了那只已经冰凉到没有一点儿温度的手。
十指交握,芈随有些惊异地睁大眼睛去看她,手中的暖意却愈发扩大,直到将他整只手都包裹起来,他看到女人笑了一下,即使在雨里,她狼狈得和他一样,隔着若有若无的雾,却让她看上去更加触手不及了。
唯有手心的温度,真实的,流入心间。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我。
她想。
等到此间事了,她再也不会让他像现在这样,行走在雨中,连一把伞都没法给他。
“阿燕姑娘,快走,阿姝他们拖不多久了!”
季桓的声音在耳边催促道,荼回过神,远处已经隐隐响起兵甲之声,她点点头,再不迟疑,转身匆匆往外走去。
这一回,她不在那么急切地走在最前面了。
相反,有新来的同伴走在前面,她带着芈随走在队伍中央,总算不再那么着急了。
芈随的状况也有所好转,荼暗暗松了口气,听着季桓慢慢向他报告情况。
当初曲巷一战,剩余四十一人,到如今,真正跟着撤出来的,只余二十五人,加上季桓,总共二十六人。
意料之中的是,阿姝并不在这二十六人之中。
——“告诉阿燕。拖延时间的事情,我来负责。”
想着季桓代为转告的话,荼不由紧紧捏住手中那枚硬物。
这是阿姝要季桓交给她的。
这是当年她在昭氏一族自己的住处。
后来昭氏没落,王室没有收回,多年来无人问津,如今可以暂为歇脚。
阿姝对上主君……有多少胜算?
荼不敢细想。
她只能再一次加快了脚步,闻章台的人显然已经有些在往他们的所在之处聚集,加上本来就散布在这块儿的少量兵马,即使有雩里疾的人在,也仍然很难对付。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不能让大家的努力和牺牲白费了。
她又一时间紧张得忘乎所以了,几乎小跑起来。
身边的人没反应过来,猛地跌了一跤,往前一扑,便要撞到刀上。
泥水四溅,将二人的衣摆都打湿,在雩里疾的惊呼声中,荼反应飞快,倒转刀锋。
那个瘦削的身影于是最终没撞到刀上,反而是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雨水将两人的头发都打湿了,此刻因为过近的距离,若即若离地粘在了一起。
少年眼睫飞快地颤抖,好像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喘着粗气,久久回不过神来。
荼也吓了一跳,见他没事才长出一口气。
几乎所有人都因此停顿了片刻。
荼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走一步,站定在原地,更加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少年。
她抱得很用力,连身上仅存的那一点儿热都传给了他。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良久,荼才在他颈侧轻轻地吻了一下,凑在他耳边,轻声安慰道:“别怕……别怕。”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颊侧,把他冰凉的肌肤都氤氲出一点儿暖。
“别怕……”她不住地重复这句话,半晌,忽而声音很轻、很轻地说,“我不会杀你的。”
轻到几乎微不可闻。
却还是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被他听入耳中。
少年眼睫又是一颤。
可是荼安抚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他听到她声音微颤,语气却极其郑重、不容置疑,一字一顿地向他许诺道:
“……永远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