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将路都打湿得泥泞极了,荼拉着芈随,亦步亦趋地跟在季桓身后。
按照季桓带来的消息,阿姝的计划很简单,声东击西,干脆的暴露据点位置,以留守的一小部分人误导闻章台的人,为大部队争取撤退的时间。
现在,派出去放出信号,诱导追兵的那队士兵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荼抬起头,眸色沉沉地看着远处沉静的夜空。
“砰——”
一道闪光划过,又很快归于沉寂。
——信号弹在云梦最南、据点的附近发出。
闻章台的人看到信号,必定会往那儿聚集。
荼微微松了口气,可表情更加紧绷。
主君没有那么容易糊弄。
这个计谋固然能短暂地拖延一会儿,可时间绝不会太多。
而具体能拖多久,那就要看——
“来了来了!阿姝,我看到信号了!”
少年冒着雨,浑身都被淋透了,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
他匆匆跑进洞穴最深处,望着独坐其中的少女,急声道:“阿燕姑娘来了!我瞧见信号了!”
少女抬起头,脸上却连一点儿波澜也无。
既不见欢欣,也不见忧虑,只静静地听完,点点头:“都准备好了吗,阿季?”
“准备好啦!”少年咧嘴一笑,“现在就出发!”
“走吧。走快些……”阿姝点点头,望着洞边雨幕,轻声地说,“走得越快越好。”
阿季终于觉得有些异常,敛起笑意,有些不可置信:“阿姝,你不和我们一起……?!”
阿姝顿了顿,点点头:“此计简陋,恐怕难以骗过那人。所以……我留下来,或可再多拖延一点时间。”
“那怎么行?!”少年一下变了脸色,莽撞地跑上来拉她,几乎将她推出洞外,“我留下来!你带着他们走吧!”
阿姝被推得晃了一下,又很快站定,转身肃然看着那少年,摇摇头:
“我必须留下来。”
“为什么?!”
少年说话间已经红了眼睛。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名少女看上去温柔,弱小,却是他们当中最有主见的一个。
他望着她此刻的神情,隐约地意识到——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谁也带不走她。
看到少年这样的神情,阿姝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不说清楚,他大约不会走了。
“阿季……我要留下,不仅是为了你们。”少女的语气难得很快,她环顾四周堆积的纸片,轻声说,“这也是先生的意思——倘若有天闻章台找来了,这些书信,要由我亲自烧毁。”
听到这个解释,少年竟然愣了一会儿,半天才颇有些困惑地追问:“……为什么?”
据点里确实还留有许多当年赭衣时期的书信,但其实并不太重要,完全不需要带走。
或者说,真正重要、值得被记住的东西,从来不保存在纸上,而是,留在还活着的人的脑中。
为什么要毁掉……?
听到这个问题,阿姝也愣了愣,随即低声笑了。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也很想、很想知道。
她回过神,没有回答,只道:
“快走吧,阿季……他们还需要你的保护。”
听到她的话,阿季愣了半天,咬咬牙,最终还是转过身,大步向外跑去。
阿姝就望着那道浑身湿透的身影渐行渐远了,才又坐回洞穴中央。
火光与浓烟渐渐升起。
火舌卷着那些泛黄的书页,一点一点,将那些过往全都化作飞灰。
而洞外,兵马的喧哗却愈来愈大。
少女却坐在那儿,动也不动,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良久,直到撤退的人已经走远了,彻骨的冷意将浑身都浸得冰凉,洞外的兵马喧哗之声越来越大,她终于缓缓地抬眸,看向洞外渐近的人影与火光。
那张素来沉着冷静的脸,终于在无人的此刻,露出几分从未被看到过的严峻……与紧张。
那个人一定会来。
她想。
可是,她和那个重情重义的姜氏不同。
她拿着这些旧物,能拖延到几时呢?
她在滚滚的浓烟中勉力深呼吸一口气,片刻后下定了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只火樋。
兵戈之声越来越近了,直到她留守的同伴们被人押着跪伏在地,数十人将她也团团围起,她捏紧手中的东西,静静等着那窈窕的女子缓步在她面前站定。
身后的火,还在燃烧。
把所有的过往,都烧成灰烬。
阿燕,我已经为你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但……
她观察着女人那双美艳无双的眼睛,缓缓张了张口。
今日落子,孰胜孰败……
她也不得而知。
.
这一路走得很快,信号放出不多时,远远地,他们就瞧见了一个少年身后跟着十数个熟悉的面孔,隔着濛濛雨雾,朝他们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