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替他挡下了那两把致命的刀锋,踉跄着勉强站直。
血沫还在不断从她口鼻流出。
“……春桃?”
芈随仿佛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颤声喊她的名字。
殷红的血迹将那身妍丽的衣衫染得发黑,两柄长刀分别将她左右两边的身体扎穿了,她翕动着喉咙,艰难地呼吸着最后的空气,似乎想要转身去看身后的少年。
芈随终于回过神,借住她无力倒下的身体。
两双冰冷的手交握在一起,他无措地抱着春桃,脸上衣服上不知怎么抹的全是血,他听到她说:
“公…子,姐、姐……替、我……照…………姐姐……”
芈随脸上没有一点儿茫然之色,仿佛一下长大了十几岁。
他慌忙地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少女惨白的脸上。
她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没有力气再开口。
很快,她脸上浮现一点儿安然的神情,在少年慌乱无措的泪眼中,阖上双眼。
她其实听到了他回答暗卫的那最后一句话。
只是她想装作没听到。
可又做不到。
“她是个好人选”。
屋里的人久久地沉默,好像默认了这句话。
她转身就跑,一瞬间想了很多。
她想,果然他还是那个伪善的家伙。
她不该轻信,还想着给他传消息,忠心耿耿为他办事。
现在她可以带着姐姐远走高飞了,何必留在这样的人身边。
或者就留在楚国,他芈随没有把柄拿捏着她,她有武艺在身,根本无惧于他。
她……
“——为了一个小人害死身边的朋友,这不值得。”
那句轻的被暗卫的呵斥盖过的话,不知为何,她还是听到了。
脚步猛地一顿,一时间竟然忘了跑。
……“朋友”?
春桃有些茫然地想,她带着姐姐四处逃亡的十几年里,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乱世之中,没有朋友。
这乱世命如草芥,王公如此,庶人更是。
所以公子王孙视人命为草芥,她也早习以为常。
可是这个往往高高在上、俯瞰庶人的贵族,却信誓旦旦地说她是朋友,而那瑶台之上的公子不过一介小人。
他朝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她想,乱世之中,命如草芥,她习惯了。
所以,她愿意为了“朋友”而死。
她可以为了朋友而死。
她不要做一棵随风而逝的草。
她是为了那一句“朋友”,作为一个人,堂堂正正地死。
这样也算,在这人如草芥的乱世之中——
死得其所。
交握的手终究无力地垂下,连带着最终的未尽之言,一并消逝。
“春桃?春桃……”
芈随却还在固执地喊她的名字,仿佛不知死别一般,颤抖地、茫然地喊她的名字。
影沉默地走上前来,替他拭去少女唇边的血渍,轻声道:
“公子……咱们该走了。”
芈随恍若未闻,还呆呆望着臂弯里早断了气的春桃。
荼神色复杂地看着,转头示意景盂带着残余的旧部人员,立刻撤退。
雩里疾几乎被她击中要害,此刻也无暇同他们继续纠缠,转头也带着人撤走了。
唯有芈随还呆滞地跌在原地。
景盂带着人撤走了,荼看着仿佛受到巨大打击的芈随,下意识走到他身边,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似乎意识到她的靠近,少年无措而急切地抬眼看她,荼却条件反射般避开了这一眼。
荼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却就是不敢看他。
反而芈随见状自己站了起来,带着点儿鼻音,轻声喃喃:
“这就是‘牺牲’吗?她……死了,是吗。”
他六神无主地到处乱走,不知道在同谁讲话,影和荼一时竟然都有点不知所措。
“是。”
一道淡薄的女声突兀地响起,荼这才记起还有一个人在场。
那是春桃的姐姐。
听到春桃死了,她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一点儿改变,干脆利落地回答了芈随的话,说:
“人死要安葬还乡,还请这位公子把春桃交给我吧。”
“还乡……?那她……还会回来?”
芈随眼前陡然亮了。
“不。气聚则生,气散则死……人死了,就是神魂皆散……”女人轻声回答,一字一顿,“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