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眼中闪过一抹厌恶,还有一点儿不易察觉的怯意,看向他:“您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雩里疾看着她不说话。
荼咬了咬唇,利落地跪下来。低声道:“……求公子赐药。”
雩里疾终于开了口,反问:“那么,你要拿什么同我交换呢?”
荼没有说话。
一把锋利的匕首却已经递到她面前,男人笑意吟吟:“我想看你亲自动手。”
一股寒意从上到下将她裹挟,房上已然有些蠢蠢欲动的风声。
荼却控制着没有去看,只是眼睫不断颤抖着,接过那柄小刀。
——“你的眼睛很好看。”
她蛰伏在他身边,仍然试图杀他。
可惜一次都没成功。
而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她也是用这样一把银色的匕首,将他的手腕开了个洞。
她被人死死制伏在地上,男人就拿着那把沾满他血迹的匕首,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也是这样笑意吟吟递到她手里。
他说:“你的眼睛很好看——想活命吗?”
荼第一次感觉到一股不可自抑的恐惧。
她睁大眼睛看着那把刀越来越近,几乎就要剜进她的眼角。
她下意识拼命摇头,甚至乞怜。
就在那一刻,申时坼声响起。
荼想起那一天——她永远难以忘记的那天,正和今日一样,是九月十九,他们把她追到一条死巷。
那条巷子也被人叫作,曲巷。
她想,当年她都没有真的挖出眼睛给他。
但是他们——
荼抖着手拿刀比划到眼角。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她不能失去这双眼睛。
刀光已经思绪电转间高高举起,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下剜去!
——也许,下一刻,申时就过了,酉时坼响呢?
“叮——!”
“狠毒小人,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老子今天就拿你陪葬!”
一柄剑将荼手中的匕首猛地弹开,荼看着落地在眼前的人,不可置信道:
“庄晏……?”
他不是生命垂危,躺在洞里,昏迷不醒吗?
可是看他此刻呼吸急促、脸色惨白的模样,就知道他中毒已深,俨然就要死了。
如今只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冲上来,要拿命护她最后一程罢了。
是谁把他带到这儿来的!
荼下意识看向乙队所在的方位,房檐上已经有几个人探出了头,见状也咬牙跟着杀了出来。
“管他什么计谋不计谋的,快救阿燕姑娘!”
“庄晏都上了,我们也得跟上!”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现身。
荼的心却不断下沉。
雩里疾不可能不做万全准备,这是必输的局。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瞥了一眼身边神色不明的雩里疾,在他身边站定,开口道:
“庄晏,攻左。”
“二娘,攻下。”
一道冰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雩里疾玩味地看着她,却没有阻止。
他在等什么呢?荼想,不论如何,只要他还有这样的兴致……
“……东门棘,仔细身后。”
她三言两语便将这支失去了季桓领导的队伍再次聚成了阵型,几人本就有些默契,此刻阵成,终于能勉力维持一刻。
雩里疾同她并肩而立,始终不置一词。
这样,至少他们还能活下来。
荼垂下眼,口中指令没有停。
心里却想,当年母亲没有说错。
来得太匆忙,她来不及多嘱咐,只对两支队伍说了同样一句话。
她说:“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所以,倘若打不过……恳请诸位,性命为先。”
但那一刻她就知道,没人会听她的。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五十一个人,他们听景盂的,听季桓的,但唯独不听她的。
因为…
“阿仲……撤。”
她目光转向厮斗成一片的两拨人,深呼吸一口气,说道。
阿仲却恍若未闻。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不计生死的决绝,乃至于狂傲。
她和她们不同。
“阿仲,退下。”
她看着少年身上已经遍布伤痕,勉力维持,又一次肃声重复。
对方却好像已经杀红了眼,最后被士兵长矛贯穿身体,他才肯给她一个眼神。
荼避开那种带着刚烈与决心的眼神。
倒地之前,他猛地推开身边静立的女人。
她行动迟缓,眼睛又看不见,几次险些被兵刃误伤,被推开也只是眨眨眼,而后轻声说:“谢谢。”
全然不知救她的人已经倒在地上,怒目圆睁而逝。
荼想,她和她们不同。
她贪生怕死,读着春秋长大,却全无礼乐遗风。
与此同时,木门吱吱呀呀地被人撞了一下,荼下意识回过头,却只瞥见一抹粉色的人影,飞驰而去。
她认得那个人,即使只是一道影子。
她叫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