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匆匆赶回家的时候,身上甚至沾了点儿晨露。
天光大亮了她才堪堪迈过门槛儿,她步履不停,想也不想便朝着芈随的院子走去。
少年果然醒着。
又或者根本没有睡。
见到她来,他眼睛一亮,又很快暗淡下去。
自从那夜之后,荼不得不承认,她其实很喜欢看他这样的神情。
那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明的神情,可是在她看来,仿佛只是委屈地向她撒娇。
她心头一软,走上前握了握他的手,问:“你在这儿等了我多久?”
芈随望着她没有说话,下一刻,她便被他扑了个满怀。
他将头埋在她怀里,闷声问:“……荼荼,你去哪里了?”
“明知故问。”荼笑了一声,却还是回答,“去云梦。”
少年久久没有说话,荼察觉到一丝不寻常,正要开口,他却仰起脸看向她,试探着问:
“你们,真的要杀雩里疾吗?”
荼也定定看着他,反问:“如果我说是……你会带着你的人,来帮我吗?”
他垂下眸,避开她的视线,抿着唇没有说话。
荼于是知道了他的回答,也没有责怪,只是回抱住他,掰正他的脸:“看着我。……芈随,看着我。”
他果真顺从地抬头看她,下一刻,便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低下头,衔住他苍白的唇瓣儿,唇齿相贴,一时间庭院中除了水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直到两人都吻得有些喘息,脸颊也有些发烫,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荼感觉环着她的腰的手更加用力了,几乎将她的衣裳都揉皱了。
她微微蹙眉,看了他一会儿,问:“发生什么事了?”
从她离开到回来不过三个时辰的时间,能发生什么事?
她想不出。
但芈随的眼神却有些躲闪,他不回答她的话,反而出乎意料地踮起脚尖,又要去吻她的唇。
荼有些意外。
自从宫宴那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主动过,此刻的主动无疑更意味着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她推开他,正色道:“发生什么事了——说话。”
芈随从她一字一顿的语气中察觉到她的认真,却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又扑进她的怀里,仿佛是贪恋着最后的温暖。
荼被这个古怪的念头搅得有些不安,却听到少年终于声如蚊讷,小声说:“我、我很害怕……荼荼,我好害怕……”
那点不安于是很快被冲散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毫无来由地撒娇,甚至赌气,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身后的手于是收得更紧。
荼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想了想,也许前段时间忙于刺杀的事,确实没怎么好好陪着他,又补充道:
“没事了,今晚我会在这儿好好陪着你的。”
如今最好的状态就是养精蓄锐,以不变应万变。
某种程度上说,今日她确实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芈随又看向她,眼中亮起了一点儿奇异的神采。
不得不承认,她也喜欢看他这样的眼神。
她低头欣赏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笑了,芈随的眼睛更亮了一点儿,他斟酌了一会儿,终于期期艾艾地开口:
“那,我——”
“阿燕姑娘!”
一道急切的声音兀然插入,打断了他本就不大的声音。
荼一个激灵回过头,看到景盂竟有些失态地站在她身后,还喘着粗气,话还没说上一句便上来拉她,一边道:
“阿燕姑娘,快同我来,计划有变,季桓和阿午他们——”
“荼荼。”
另一边,一只苍白的手也轻轻扯住了她的袖角。
荼顿了顿,向景盂使了个眼色,后者只能压下急切,松开手。
荼这才回过头,有些歉然地看着少年带着几分乞求的眼神,实在不舍得放手,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补偿性地吻,而后转过身便要走。
可那只扯住她袖角的手却攥的更紧,棉麻的布料都攥得皱皱巴巴。
回头看他,下垂的双眼中甚至隐约泛起潋滟的水光,少年却紧咬着下唇不说话,只是委屈而固执地看着她。
那是一种,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的挽留。
荼有些狠不下心,只能更加放柔声音,许诺道:
“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很快的。”
说罢,她再也顾不上他的挽留,咬牙用力将袖角扯出来向外走,匆忙对景盂道:
“路上说。”
身后,少年眨眨眼,伸出的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复又垂下眼帘。
最后一点儿侥幸的希望也被打碎,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想,她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等她知道他做了什么,还心存侥幸,狡诈地欺瞒她的感情——罪加一宗。
他的神明一定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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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匆匆赶往云梦,听了景盂的话,心愈发下沉。
她早该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