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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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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初霁,月色清冷。

巷口积雪约莫有半尺深浅,一脚踏将下去,嘎吱声响。

完颜珏等在巷口,紫绸袍上沾着几点雪沫,发间青玉步摇的垂珠在灯下细细晃着。

华裕清停步,拱手道:“九公主。”完颜珏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顾安身上。

华裕清道:“李沅蘅知道你们住处。她若寻来,你们几个拦不住。”

完颜珏不语。

华裕清拱了拱手,转身去了。脚步声踏雪,渐渐远了。

顾安将陌刀扛在肩上,道:“你安排他来的?”

完颜珏道:“不然呢。”说罢转身往巷子里走。顾安跟上。

回到屋里,完颜珏取出锦盒搁在桌上,揭开封口。盒中一块黄绢,从中齐齐撕开,断口毛糙。她取出半幅展开,顾安凑过来看。绢上弯弯曲曲,满是图案,似字非字。

顾安道:“墨家的字。”

完颜珏道:“认得?”

顾安摇了摇头:“认识,不认得。”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将黄绢折好放回盒中,收入袖内,淡淡道:“等你姐姐回信。”

顾安叼着枯枝,抬头望天。天上黑云密布,不见星月。一阵狂风卷过,地上的雪沫子扑簌簌飞起来,檐下灯笼晃得东倒西歪,云却纹丝不动。

沈怀南从屋里探出头来,见两人站在廊下,犹豫了一下,在顾安身边蹲下,搓了搓手,道:“那东西……拿到了?”

顾安不答。

沈怀南看了看她的脸色,又问:“李掌门那边——”

顾安摆了摆手。

沈怀南便不再问了,站起身来,拍拍膝上的雪,道:“我去烧壶水。”缩着脖子走了。

月光照着院子,积雪白得晃眼。

顾安取出笛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忽道:“寒霜剑,我拿不到。”

完颜珏转过头来看她。

顾安飞身而起,落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积雪压弯了枝条,她往高处坐了一坐,低头望着完颜珏,一只枝干遮住了她半边脸,含混道:“李沅蘅不给。华裕清也打不过她。”

完颜珏不语,目光落在顾安心口衣裳上。那里有一个细小的破洞,针尖大小,边缘还带着一点暗红。

雪落在枝头,积得厚了。偶尔风过,簌簌地抖落一片。

顾安又道:“北戎那边,另半幅什么时候到?”

完颜珏道:“在路上了。”

沈怀南从伙房探出头来,手里提着水壶,走得近了,见顾安坐在树上,双手撑在树干上,已冻得僵红。他将水壶搁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她,心中不忍,却也不言,转身回了屋。

远处爆竹声沉沉地传来,仿佛是隔了几重院落、几道回廊,才送到耳边。

窗纸上透进来一片银白,清泚寒沍。

院子里人声杂沓,搬箱抬笼。沈怀南裹着旧棉袍,右臂凹下去,正指挥两个仆从往外抬箱子。一见顾安出来,忙迎上来,搓着手,笑嘻嘻地道:“王太傅的病好了。史大人传了话来,请太傅搬到班荆馆去住。”

顾安道:“好麻烦。”

沈怀南又道:“外国使臣,住班荆馆本是应该的。再说……”他朝院门口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李掌门知道咱们住这儿。那边重兵把手,她可进不来了。”

顾安折了根枯枝,道:“她暂且不会来了。”

沈怀南一怔,正欲开口,完颜珏从屋里出来,她将锦盒收入袖中,看了二人一眼,顾安连忙跟上。

马车等在巷口。王太傅坐在车里,掀开车帘,朝顾安点了点头,又放下了。顾安上了车,完颜珏在她身侧坐了。沈怀南爬上马车,在车辕上坐下,回头掀开帘子,笑嘻嘻的。

马车穿过几条街,出了城。临安城外,长衢寂寂。老树枝头冰柱森列,朔风过处,铮然有声。走了一阵,远远望见一处院落,青砖黛瓦,围墙高耸,门前两棵大槐树。门楣上悬一块匾,写着“班荆馆”三字。

门前两个兵士,腰悬长刀,见了马车,躬身让开。

马车辘辘地驶进院子。

这院子甚是宏阔,青石板铺得齐整,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扫过不久。正厅三楹,厢房左右各列两排,廊下悬着灯笼,风一过便轻轻晃着。院子中央一座假山,瘦骨嶙峋的,旁有池子,结了薄薄一层冰,冰面上落了些雪,假山侧畔种着几株腊梅,花瓣黄莹莹的,暗暗透出一缕幽香。

王太傅下了车,背着手四下望了望,点了点头,道:“到底是国宾馆。”他看了顾安一眼,道,“这几日就住在这里。外头的人进不来,你们也出不去。”说完抬步往正厅走去。

沈怀南从车辕上跳下来,跟着仆从搬箱子去了。

顾安叼着枯枝,站在院中,望着那扇黑漆大门。门已关上了。

完颜珏站在她身侧,也望着那扇门,转身走了。

沈怀南搬完箱子,蹲在廊下歇息。顾安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壶酒,递给他。沈怀南接过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道:“这酒烈。”顾安没接话,在他身侧坐下,叼着枯枝,望着院中那座假山。腊梅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幽幽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缕,若有若无。

沈怀南又喝了一口,望着天边的云,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云娘在衡山怎么样了。”顾安偏过头来看他。沈怀南笑了笑,道:“断了一条胳膊,写信都费劲。上次托人带了口信去,也不知道她收没收到。”

顾安将枯枝取下来,道:“守着个地儿,还能怎么着。”沈怀南苦笑一下,将酒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壶里的酒已见底了。他道:“这些年,李掌门待我们不薄。我替你做这些事,心里已是对不住她了。”顾安不语。沈怀南又道:“你走的那五年,她夜夜抚琴,我在隔壁听得心都揪着。你们……还能和好么?”顾安横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沈怀南将酒壶搁在廊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雪,道:“我去寻些吃的。”缩着脖子走了。

顾安将枯枝叼回嘴里,望着那棵腊梅。花黄黄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她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腊梅跟前,折了一小枝叼在嘴里,将枯枝扔了。站在树下嗅了嗅,腊梅香气清幽,顾安舍不得丢。

完颜珏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顾安眯着眼,伸手折了一颗梅花,拈在指间看了看,又折了一颗。一颗一颗地折,折下来的梅花攒在掌心里,越攒越多,积得多了,便卷起裙摆,尽数收在其间。完颜珏看了一阵,转身回了屋。

晌午过后,王太傅差人来请。

顾安走进正厅,王太傅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封信,烟斗搁在手边,青烟袅袅。完颜珏坐在他右手边,端着茶盏,慢慢饮着。王太傅见顾安进来,磕了磕烟灰,将烟斗叼回嘴里。顾安在他对面坐下,解下腰间铁笛搁在桌上。那枚青色同心结垂在笛尾,烛火下轻轻晃着。

王太傅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三人之间缓缓散开,慢悠悠地道:“东西到了,怎么合,是墨家的事。怎么找天子剑,也是墨家的事。咱们只管把东西凑齐。”他看了顾安一眼,“你姐姐那边,有回信没有?”

顾安摇了摇头。

王太傅嗯了一声,道:“再等。”说罢将那几封信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雪。

完颜珏放下茶盏,道:“史大人那边今日又传了话来。说圣上问起太傅的病,若太傅好了,便入宫见一面。”

王太傅转过身来,笑了笑,道:“见。怎么不见。病好了,自然要见。只是——”他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不是现在。”

完颜珏道:“我来安排。”说罢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仆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仆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完颜珏回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明日巳时,入宫面圣。”

顾安抬起头看她。完颜珏目光落在茶盏中的浮叶上,淡淡道:“圣上问起北戎的事,自有我来答。你只管站在一旁,什么也不必说。”顿了顿,“什么也不必做。”

顾安取下今日新折的那枝梅。枝根处弯弯曲曲,她将那枝梅擎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

却不言语。

翌日,天色微明,宫里便传下话来——圣上在紫宸殿召见。

顾安已收拾停当,月白褙子,发簪挽髻,比平日里齐整了许多。完颜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皱,道:“在江湖上混久了,礼数都忘干净了?”说罢转身出去,不多时捧了一叠华服回来。完颜珏替她换上,拔了她头上的簪子,改插了一只步摇,又取出一对白玉耳坠替她戴上。

顾安摸了摸耳垂,道:“非要这样?”

完颜珏淡淡道:“当年在会宁府,大朝会穿窄袍、佩玉带、戴貂蝉冠,一折腾就是半个时辰,也没听你抱怨。”顾安不接话。完颜珏又道:“那时候你次次都是最后一个,我同哥哥把天底下的谎都替你编尽了。”顾安横了她一眼,道:“你们的谎也不怎么样,我不还是次次领罚。”完颜珏嘴角微微一翘,不再说了。

顾安望着她,但觉眼前人依稀仍是当年宫中替她梳妆的那个女子——眉目宛然,举止从容。可定睛细看,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不一样在何处,她却说不上来。

三人收拾停当,上了马车,往皇城方向辘辘行去。车到宫门,侍卫验过腰牌,这才放行。内侍引着三人穿过几道宫门,在紫宸殿前停下,躬身道:“圣上在里头候着。”

王太傅整了整衣冠,抬步进殿。顾安与完颜珏跟在他身后。

紫宸殿不甚宏阔,陈设倒也简朴。御案后坐着一个青年男子,身着常服,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此人正是新登基的天子赵昚。他见了王太傅,微微颔首。

王太傅躬身行礼,朗声道:“臣王伦,奉北戎国主之命,来与大晏商议联戎抗蒙之事。”

天子赐了座。三人在客位坐下。

殿上静了一瞬。内侍高声道:“呈——国——书——”

王太傅从袖中取出国书,双手捧起,正要上前。赞礼官唱道:“太傅跪呈——”

王太傅脚步一顿,道:“臣奉北戎国主之命,递交国书。北戎与大晏,并无君臣之分。跪拜之礼,不敢奉诏。”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哗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出班斥道:“圣上,自北朝议和以来,递呈国书皆行跪礼。此乃定例,不可废!”

王太傅面色不改,缓缓道:“昔年北戎与大晏议和,已定叔侄之分,非君臣之礼。跪拜之制,乃绍兴旧例,隆兴议和时已当改而未改。臣此来,是为两国联手抗蒙,非为臣服而来。”

天子端起茶盏,不喝,又放下了。

完颜珏忽然站起身来,拱手道:“圣上。”殿上嘈杂之声渐渐低了下去。完颜珏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北戎与大晏,唇齿相依。今日为抗蒙大计而来,却因这繁文缛节之争,冷了将士们的心。臣斗胆,恳请圣上暂罢朝议,容臣与太傅于馆驿之中再行详议。大计若成,届时无论何等礼数,北戎定当给圣上一个交代。”

殿上静了一瞬。天子看着她,摆了摆手,淡淡道:“便依九公主所言。退下罢。”

王太傅将国书收入袖中,躬身行礼。三人遂退出了紫宸殿。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王太傅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口气。从袖中摸出烟斗,装上烟丝,点着了,吸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朦朦胧胧的。

“今日若是硬顶,这事便黄了。”完颜珏道。

王太傅吐出一口烟,缓缓道:“圣上不是不想谈,是不好在朝堂上谈。人多嘴杂,吵来吵去,什么事都议不成。圣上借坡下驴,把事推到馆驿里去说,是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咱们留了路。”

完颜珏点了点头,道:“史大人那边,今晚便来。”

王太傅看了她一眼,将烟斗在车壁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道:“你安排。”

顾安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她将那截枯枝叼回嘴里,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马车出了皇城,穿过街巷,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远处的爆竹声已经稀了,年的尾巴拽着,不肯走。

日头偏西,班荆馆里便忙将起来。

仆从们进进出出,搬桌椅、铺桌围、摆杯盏,脚步声杂沓,踩得廊下青砖噔噔直响。正厅收拾停当,又开了东厢明间,两间打通,中间立一扇屏风隔着,里外各摆条桌。桌上铺了红绸,放着果盒、酒盏、竹箸。那果盒是红漆的,圆鼓鼓的,里头分出格子,盛着干果、蜜饯、点心,五颜六色地簇在一处,倒也好看。

沈怀南蹲在廊下,一条空袖管垂在地上,手里端一碗茶,眯眼瞧着那帮人忙碌。喝了一口,嘟囔道:“这排场,倒像是要办喜事。”

完颜珏从屋里出来,已换了一身紫绸袍子,发间插一支青玉步摇,垂珠细细地晃着,一步一行,幽幽地闪。她走到廊下,立在顾安身侧。顾安已换了常服,手里转着一根枝桠,绕绕停停,也不知在想什么。

完颜珏瞧了一眼院角的腊梅丛——秃了好几处,地上散着断枝,几个仆从正低头打扫。她收回目光,低声道:“有外人在场。晚上若事情谈不妥,你那脾气,收着些。”

顾安不言,只皱了皱眉。

完颜珏嘴角微微一动,也不再说。伸手替顾安正了正耳垂上的白玉耳坠,指尖凉凉的,触在耳边,微微一触即收。正要开口说什么,院门外已传来车马声响。

一辆马车停在班荆馆门口。

车帘一掀,公孙兰先跳了下来。一身素黄褙子,家常发髻,只插一支银簪,浑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她回身,伸手扶了赵昚。

赵昚着淡黄玉袍,面如冠玉,负手而立,气度清贵,目光不怒自威。公孙兰松开手,退后半步,静静地立在他身后。

赵昚站定,抬头瞧了瞧那“班荆馆”三字的匾额,目光缓缓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安身上,嘴角微微一翘,似笑非笑。

完颜珏快步迎上,躬身行礼:“圣上。”

赵昚摆了摆手,淡淡道:“此处不必多礼。”说罢,径直朝顾安走去。

顾安将那截枯枝收入怀中,抱拳道:“圣上。”

赵昚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顾姑娘,好久不见。”

顾安笑了笑,也不言语。

赵昚道:“上回的事,朕心存感念。”顿了顿,又瞧了瞧完颜珏,“木长老,今日只谈私事,不谈公事。”

完颜珏躬身道:“恭请圣上。”

赵昚抬步欲行,忽然又停住了。转过身来,看了顾安一眼,低声道:“顾姑娘,借一步说话。”

顾安随他走到廊下僻静处。赵昚站定,沉默片刻,缓缓道:“公孙夫人不愿入宫。你替朕劝劝她。”

顾安道:“劝不了。”

赵昚目光一凝,看着她。

顾安神色不变,道:“她不是不肯陪圣上,是不肯进宫。圣上若想见她,出宫便是。”

赵昚怔了一怔,半晌没有说话。末了,他转过身,抬步往正厅走去,竟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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