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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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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竟夜,及旦未歇。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那雪簌簌地落着。廊下的灯笼早已灭了,只余两三盏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雪地上,照着一行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从院门口一路延伸到屋里去。那脚印早就被新雪盖了大半,只隐隐约约还剩个轮廓。

顾安站在廊下,折了一根雪枝含在嘴里。雪顷刻间化了,一丝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枝头的积雪压得弯了,时不时扑的一声,一团雪从枝上滑落,砸在下面的雪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旋即又被飘落的雪填平了。

沈怀南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跺了跺脚,抖落一靴子的雪,小跑着过来,往顾安身边一蹲,呵了口气,搓了搓手,道:“朝廷又派人来了。”

顾安没动,嘴里含着枯枝,含糊道:“第几回了?”沈怀南伸出两根手指。

院门外已有人在说话。

完颜珏从屋里出来,紫绸袍上沾着几点雪沫子,也不拍,径直往门口走。门开处,一个中年文官站在门外,帽檐上积雪半寸,脸冻得通红。他见了完颜珏,拱手道:“木长老,下官奉圣上口谕,来请王太傅入宫议事。”

完颜珏道:“太傅年事已高,一路车马劳顿,旧疾复发,实不能见风。圣上美意,太傅心领了。大人请回。”

文官道:“圣上口谕,太傅若身子不适,宫里可遣御医——”

完颜珏道:“御医已瞧过了,说是积劳成疾,须得静养。待太傅好些,自会入宫面圣。”

文官张了张嘴,看了看完颜珏的脸色,拱手道:“下官告退。”

脚步声踏雪而去,咯吱咯吱,渐行渐远,终于不闻。

完颜珏转身入内,叩了叩王太傅的房门,推门进去。

王太傅半靠在榻上,拥着厚被,面色蜡黄,床头小几上搁着一碗药,早已凉了。见她进来,王太傅掀被坐起,动作甚是利落,那一脸病态便褪了几分。他伸手摸过床头的紫檀木烟斗,装上烟丝,点着了火,深深吸了一口。青烟袅袅而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缕,缓缓散开。

完颜珏在他对面坐下,道:“史大人今日早朝动了。”

王太傅手里转着烟斗,瞧了她一眼。

完颜珏道:“史大人在朝上主战,说道北戎若亡,蒙古人便到了大晏家门口,联戎抗蒙之事,再也拖不得了。圣上没有当场应允,只道容后再议。”

王太傅吐出一口青烟,慢悠悠地道:“容后再议,这便是松口了。”

完颜珏道:“圣上登基未久,根基尚浅。朝中上下,多是史弥远的人。圣上不敢得罪他。”

王太傅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淡淡道:“不是不敢,是不能。史弥远独相二十余年,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他的门生故吏?新帝是他一手扶上来的,这个‘恩’字还没还。这个当口,圣上岂肯与他翻脸?”说罢将烟斗在床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而落,“史弥远心里明镜似的。所以他敢在朝上主战。换作旁人,未必有这个胆量。”

完颜珏点了点头,道:“再等等。”

王太傅将烟斗叼回嘴里,笑了笑,道:“且等他再动一动。”

完颜珏不再言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雪兀自下着,落在窗纸上,沙沙的,便如有人在轻轻叩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顾安将枯枝从嘴里取下,往廊柱上一搁,提起靠在墙边的陌刀,走进院中。雪还未停,她一刀一刀地练了起来。刀风过处,雪沫子卷起又落,地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

完颜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站在廊下瞧了一阵。见顾安没有停手的意思,便端着碗走了过去,往她面前一递。

顾安瞧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完颜珏端着碗不动,淡淡道:“喝了。”

顾安望着她,伸手接过药碗,仰起脖子几口喝尽,苦得皱了皱眉,将空碗递了回去。完颜珏接过碗,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有甚么东西闪了一闪,却不说甚么。

沈怀南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缩了缩脖子,踌躇半晌,方蹭了进来。他走到顾安身边,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顾安瞥他一眼,道:“说。”

沈怀南吞吞吐吐地道:“李掌门来了。在巷口,想见你。”

顾安握着陌刀的手一顿。心中烦躁,雪落在刀身上,旋即化了。

“不见。”

沈怀南一怔,道:“那……我如何回复?”

“说我病了。”

“她定要来看你。”

“说我死了。”

沈怀南张大了嘴,站在当地,望望顾安,又望望完颜珏,手足无措。

完颜珏将空碗搁在廊下,淡淡道:“说出城办事去了。三五日便回。”

沈怀南一愣,连连点头,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瞧了一眼,见顾安没有言语,这才小跑着出了院门。

顾安拄刀立在雪中,望着院门,一动不动。完颜珏站在廊下,也不说话。雪落在两人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过了半晌,顾安低头瞧了瞧笛子上的同心结,将陌刀靠在廊柱上,朝院门口走去。

完颜珏在身后道:“去哪里?”

顾安脚步不停,道:“走走。”

完颜珏便不再问了。

出了巷口,远远望见一个人影站在雪地里,青衫,撑着油纸伞。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顾安走到近前,李沅蘅将伞斜过,遮住她头顶的雪。两人并肩站在伞下,一时无言。雪落伞面,沙沙作响。

顾安从怀中摸出那根枯枝叼在嘴里,含混道:“有事寻你帮忙。”李沅蘅看着她,不答。顾安也不看她,望着前方白茫茫的巷子,道:“寒霜剑借我一用。”

李沅蘅道:“你不是出城了么。”

顾安不答,道:“借不借?”

李沅蘅道:“不借。”

顾安将枯枝从嘴里取下,在指间转了两转,等了片刻,见李沅蘅眉目坚定,心想:每次都是如此。她甚觉疲惫,便将枯枝叼回嘴里,转身去了。

李沅蘅撑着伞,站在雪地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落伞面,沙沙的,一声一声。过了许久,她才转身往回走。

顾安回到院中,将陌刀靠在廊柱上,在台阶上坐了。枯枝叼在嘴里,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完颜珏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热茶搁在她手边,也不说话,转身回去了。那碗茶搁了许久,面上结了一层膜。顾安将枯枝伸进去搅了搅,茶叶翻上来,又沉下去。她瞧了一阵,端起碗,泼在地上。茶水溅开,热气腾了一下,便散了。

巷子里爆竹声渐渐密了。

沈怀南探出头来听了一阵,凑到顾安跟前,笑嘻嘻地道:“明日除夕,出去走走?”

顾安叼着枯枝,也不理他。沈怀南又去看完颜珏,完颜珏端着茶盏,并不抬头。沈怀南讨了个没趣,讪讪一笑,自顾自往院门口走,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别总闷在屋里。”顾安把枯枝取下来,跟了上去。完颜珏放下茶盏,也跟了上去。

街上红灯笼从巷口挂到巷尾,照得雪地一派通红。爆竹噼啪作响,孩子们捂着耳朵跑来跑去。沈怀南走在头里,空袖管在风里飘着,手里已攥了一串糖葫芦,咬得咯嘣咯嘣的。

路过一个头饰摊子,顾安脚步慢了下来。她瞧了瞧完颜珏发间那枝芍药银簪,裂口处已发白了,几欲折断。便拈起一枝青玉步摇,替她插在发间,退后一步看了看,道:“好看。”完颜珏也不言语,掏出一锭碎银子放在摊上。

逛了许久,三人转身回去。沈怀南打了个哈欠,自回屋去了。院子里静了下来,檐下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顾安将枯枝在指间转了两转,完颜珏站在她身侧,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步摇,垂珠细细地晃着。

“明日除夕了。”她道。

顾安嗯了一声,转身进屋。灯亮了一亮,便灭了。完颜珏站了片刻,也转身回屋。檐下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爆竹声一阵一阵的,渐渐稀了。

次日天明,雪住了。

顾安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爆竹的硝烟味。檐下红灯笼还挂着,烛火已灭,只剩一摊蜡油。她坐在床沿,将陌刀横在膝上,伸手抹了抹刀身。

完颜珏端粥进来,搁在桌上,在对面坐下,不说话。顾安喝了两口,烫,放下。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屋里很静。

沈怀南从院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挂鞭炮,笑嘻嘻的:“放个响?”顾安放下粥碗,出了门。沈怀南点着引线,捂着耳朵往后退。顾安一把抓住他衣领,不让他跑。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红纸屑飞了一地。沈怀南闭着眼,缩着脖子,浑身发抖。炸完了,他睁开眼,低头看看自己,嘟囔道:“没炸着。”顾安嘴角一翘,松了手。

晌午,顾安在院中练刀。劈了一刀,便拄刀站着,不动了。沈怀南蹲在她身边,低声道:“今晚的事,有把握?”顾安摇头。沈怀南拍拍她的肩:“我来接应你。”顾安看了他一眼。沈怀南拍拍胸脯:“不跑。”顿了顿,抬头望天,念道:“骨肉同归,死生一处。”顾安又看了他一眼,沈怀南道:“贾谊的。”说完拍拍顾安的肩,转身大步走了,步伐坚毅,顾安看了片刻。

天终于黑了。

爆竹声忽然密了起来,四面八方响成一片,震得窗纸簌簌地抖。烟花一丛丛窜上天,红的绿的,在夜空中炸开,将半边天照得忽明忽暗。

顾安将陌刀背了,铁笛系在腰间,抬步往院门走。完颜珏从屋里出来,披了斗篷,跟在她身后。沈怀南早已候在门口,空袖管在风里飘着,见二人出来,转身便走。

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是个老头子,裹着棉袄,缩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旱烟。三人上了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便动了。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爆竹声渐渐远了,烟花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闪一闪。顾安靠车壁上,闭上眼。完颜珏坐在她身侧,也不说话。

马车在夜色里穿行。巷子一条接着一条,黑沉沉的。街上已没了人,家家门窗紧闭,窗纸透出暖黄的光。爆竹声远了,烟花也稀了。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马车停了。车夫掀开帘子:“西华门到了。”

顾安睁开眼,扛起陌刀,跳下车。完颜珏跟在她身后。沈怀南从车辕上跳下来,四下张望一眼,贴着墙根溜了出去,空袖管在风里一飘,便不见了。

顾安站在车旁,望着远处的宫墙。墙很高,黑沉沉的,望不见顶。墙头隔几步一盏灯笼,排成一条细细的光链,沿着宫墙伸向远处。

完颜珏从袖中摸出令牌,递过去。顾安接过,揣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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