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述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证据很详实,有账册,有供词,有书信往来。不像假的。他把证据放下,说了一句:“抓。”
当天下午,那个郎中在户部的签押房里被带走了。他没有反抗,没有喊冤,只是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跟着御史台的人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孙循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黄连。
六月十五,陆述在政事堂向太子汇报了案子的进展。郎中招了,两万贯,一文不少,存进了小舅子的当铺。钱已经追回来了,人也已经关进了大理寺的死牢,等秋后问斩。太子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办得好。”
陆述低下头,没有说话。
“陆相,”太子忽然说,“你查这个案子,有没有想过,这个郎中是崔俨的人。崔俨倒了,他的人还在。你查一个,他记恨你一个。查多了,他们会抱团,会反扑。你扛得住吗?”
陆述抬起头,看着太子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关心。不是上下级之间的关心,是人与人之间的关心。
“臣扛得住。”陆述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臣在北疆扛过北狄的刀,在朝堂上扛过崔俨的刀。谁的刀臣都扛过,不差这一把。”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
六月二十,陆述收到了姬桓从北疆寄来的一封信。信写得很长,写了云中的夏天。他写北疆的夏天很短,六月底就开始凉了,七月就要穿夹衣。他写云中的城墙全部修完了,石料用了多少,木料用了多少,民夫用了多少,银钱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跟户部的账册对得上。他写程务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左肩能动了,但不灵活,拉不了弓,改练刀了。周劭的左手刀练成了,跟人比试,十战九胜,唯一的败绩是输给了程务。赵简在云中安家了,娶了一个当地牧民的女儿,姑娘很漂亮,眼睛很大,会骑马,会唱歌。赵简说等城墙全部修完了,带她回洛都见陆述。
陆述看到这里,笑了。赵简娶媳妇了,在云中,在北疆,在风沙最大的地方。他想起赵简刚去北疆时的样子,脸上全是冻疮,耳朵肿得像猪耳朵,断了两根肋骨,走路一瘸一拐的。现在他娶媳妇了,漂亮媳妇,会骑马,会唱歌。他替赵简高兴。
信的末尾,姬桓写了这样一句话:“陆述,云中的夏天很短,但很美。天蓝得像染的,草绿得像泼的。你该来看看。带刀来。”
陆述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他给姬桓写了一封回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云中的夏天,臣一定会去看。但不是现在。现在洛都的事太多了,走不开。等忙完这一阵,臣去云中。带刀去。”
六月二十五,天子的病情加重了。张济从御书房出来,脸色很不好看,没有说具体是什么病,只说了一句“陛下需要静养”。太子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也很不好看,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他是储君,不能哭。哭了就是软弱,软弱就会被人趁虚而入。
陆述站在甘露殿外面,看着太子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太子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陆述站在那里,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站了很久。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六月二十五,陛下病笃。太子侍疾,神色凄然。臣立于甘露殿外,不敢入。太子出,目赤,不言。臣知其心苦。天子病矣,太子幼矣,北疆远矣,昌平王亦远矣。臣在此,臣在洛都,臣在天下之中。臣不能动,不能退,不能倒。臣倒了,天下谁撑?”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