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砺愣了一下:“不知道。”
“他们穿羊皮袄,不是羊毛填的夹衣,是整张的羊皮,毛朝里,皮朝外。风打不透,雪渗不进,比什么都暖和。”陆述看着褚砺,目光不重,但褚砺低下了头,“不需要做羊毛的夹衣,直接把羊皮缝成袄。北疆的羊多,皮多。就地取材,就地制作。不用从洛阳运棉花,不用从江南调工匠。羊皮袄,牧民会做,你们不会?”
褚砺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沉默了片刻,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下官去学。”
陆述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十月初十,陆述在朝会上听到了一件事。太子奏请天子,开春之后在北疆设“安抚使”,统筹云中、朔方、河东三镇的军政事务。安抚使的人选,太子没有提,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提谁——姬桓。姬桓是宗室亲王,有军功,有威望,在北疆将士中一呼百应。让他做安抚使,名正言顺。
殿中安静了一瞬。天子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咚咚咚,一声一声的。他没有看太子,没有看姬桓,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叩,目光在虚空中游移。天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五个字:“容朕再想想。”
散朝后,陆述走出太极殿,站在廊下,九月的风——不,十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姬桓从殿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殿下,”陆述压低声音,“太子提您做安抚使,您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姬桓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您想去吗?”
姬桓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北疆需要人。不管是谁,只要去了能办事,就行。”
陆述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姬桓想去。不是为了官位,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北疆。他在北疆待了十年,北疆是他的命。但他不能说出来,因为他一说出来,就变成了“宗室亲王觊觎北疆兵权”。这个帽子扣下来,他摘不掉,也不想摘。
“殿下,”陆述说,“陛下说‘容朕再想想’,不是拒绝,是犹豫。犹豫就有希望。”
姬桓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希望,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看到远处有一棵树,不知道是不是海市蜃楼,但还是想走过去看看。
“希望。”姬桓重复了这两个字,苦笑了一下,“我活了二十九年,从来不相信希望。我只相信能做和不能做。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想办法做。希望,是给等死的人的。”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十月初十,太子奏请设北疆安抚使,举昌平王。上未允,曰‘容朕再想想’。昌平王言:‘我从来不相信希望。’臣闻之,不能自已。望者,月满之时也。月有圆缺,国有兴衰。昌平王不信月满,臣信。月满之日,北疆安矣。”
写完这四个字,他搁下笔,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