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门开着。老仆不在门口。陆述直接走进去,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姬桓已经不在后院了,他坐在正堂的椅子上,面前摊着舆图,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舆图上画着什么。看见陆述进来,他放下笔,抬起头。
“写完了?”姬桓问。
“写完了。”陆述把信封递过去。
姬桓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有拆开,直接收进了袖子里。
“明天一早,我递上去。”姬桓说。
陆述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陆述看了一眼舆图,发现上面多了一些新的记号——在云中以北,姬桓画了几面红色的小旗,插在阴山的位置上。那是北狄聚兵的地方。
“殿下,”陆述说,“如果秋天真的打起来,您会不会去北疆?”
姬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会。”
“朝廷会让您去吗?”
“不会。但我会去。”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他们可以拦我的兵权,拦不住我的人。没有兵,我一个人去。一个人也能守一座城。”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姬桓说的是实话。这个人,从来不是靠兵权活着的。他是靠自己的骨头活着的。骨头断过很多次,但没有碎。
当天晚上,陆述没有回住处。他留在御史台的值房里,把那封折子的底稿又看了一遍,改了十几个字。改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北疆的画面——桑干河的水,南岸的营垒,盾墙被撞开时扬起的尘土,尉迟憬光着头在缺口处砍杀,秦擎甲胄上插着箭还在往前冲。那些画面已经很远了,但每一个细节都还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底稿的末尾加了一句话:“臣言尽于此。听与不听,在陛下。行与不行,在朝廷。臣唯求无愧于心。”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值房的榻上,听着窗外的虫鸣。七月的夜虫叫得正欢,唧唧唧的,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锯木头。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桑干河边。
河水哗哗地流,对岸站着一个人,穿着铁甲,手里拿着一把长刀,脊背挺直如松。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嗓子发不出声。他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那个人站在对岸,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那个人转过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陆述猛地睁开眼睛,出了一身冷汗。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虫鸣声小了,鸟叫声多了。他坐在榻上,喘了一会儿,然后穿上靴子,站起来,推开窗。清晨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草木香。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洗了脸,整了衣冠,出了御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