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陆述在御史台收到了一份从云中送来的急报。不是程务的军报,是周劭的私信。信很短,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得像鸡爪挠地。周劭在信上说,北狄出了大事。可汗阿史那咄禄死了,死得很突然,有人说是在骑马的时候摔下来断了脖子,有人说是被弟弟阿史德骨笃害死的,众说纷纭,没有定论。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阿史德骨笃已经继位,成了北狄新可汗。
新可汗上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派使者来大梁报丧,不是继续议和,而是聚兵。周劭的斥候探到,北狄各部落的骑兵正在往阴山方向集结,已经集了三万多人,还在增加。周劭说,这不是正常的换防,不是例行的练兵,这是要打仗的前兆。
陆述看完信,手开始发凉。不是怕,是急。可汗死了,新可汗继位,意味着之前谈好的边市、议和、互不侵犯,全部作废。新可汗不认旧账,他要打。打,就要粮草、要兵马、要援军、要朝廷的支持。但朝廷呢?崔俨刚倒,裴敦还在冷宫里,朝堂上一盘散沙,六部各怀鬼胎,谁管北疆的死活?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出了门。
昌平王府的后院,姬桓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韭菜松土。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老农一模一样。旁边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篮韭菜,整齐地码着,根部朝外。陆述在凉棚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姬桓一铲一铲地松土,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个人,在边关的时候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总管,在洛都是被人猜忌的亲王,在家里是一个种菜的农夫。三个身份,三种活法,他每一个都活得很认真。
“殿下。”陆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周劭的信递了过去。
姬桓放下铲子,接过信,看了一遍。他看的时候没有表情,看完之后把信折好,还给陆述,然后继续松土。
“你怎么看?”陆述问。
“可汗死了,骨笃继位。”姬桓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北疆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不相干的事,“骨笃这个人,我在边关的时候跟他交过手。他比他哥狠,比他哥快,比他哥不要命。他哥打不过会退,他不会。他会死磕。”
“殿下觉得,他会什么时候打?”
“秋天。”姬桓把铲子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秋天马肥,草黄,是打仗的最好时候。他会等。等到北疆的庄稼收了,等到天气凉了,等到他觉得准备好了。”
陆述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现在是七月,到秋天还有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够做什么?够修城墙吗?够囤粮草吗?够练兵吗?都不够。但够朝廷扯皮。两个月,够朝堂上的人吵几十次架,开几十次会,写几十份条陈,然后什么事都定不下来。
“殿下,”陆述说,“臣要回御史台。臣要写一份折子,把北疆的事告诉陛下。两个月,不能再拖了。”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赞许,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风很大,但他站得很直。
“你写。写完之后,我帮你递。”姬桓说。
陆述愣了一下:“殿下帮臣递?臣现在是御史中丞,可以自己递。”
“你自己递,会有很多人拦。我递,没人敢拦。”姬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宗室亲王递的折子,中书省不敢压,门下省不敢截,尚书省不敢拖。这是规矩。”
陆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姬桓还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那把小铲子,继续松土。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但脊背挺得很直。
回到御史台,陆述关上门,铺开纸,开始写那份折子。他写得很急,但每个字都斟酌了很久。他写北疆的形势——可汗死了,新可汗继位,正在聚兵,秋天必打。他写边防的现状——城墙刚修了一段,粮草只够吃一个月,兵力不足,器械老旧。他写朝廷应该做的事——立刻拨粮草,立刻派援军,立刻修城墙,立刻把云中、朔方、河东三镇的防线连起来。他写得很直白,不加修饰,不拐弯抹角。因为他知道,拐弯抹角的话,在天子那里没用。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段:“臣非边将,不知军事;然臣随军北征,亲见亲闻。北狄之患,不在边关,在朝廷。朝廷以北疆为远,以边事为轻,以将士为草芥。此不改变,虽百战百胜,终不能守。”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折子折好,放进信封里,封上火漆。然后他站起来,拿着那封信,出了御史台,往昌平王府走去。步子很快,快到路上的行人都侧目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