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长过一生,爱恋短如一瞬。眠夕睡醒后,顾不得穿上鞋子,赤足一路狂奔至别院,望见轮椅中那抹寂寥的背影,泪再也止不住。
她扑倒在他没知觉的膝头,痛彻心扉地问:
“原来,你才是我的前缘吗?我等的人,竟是你吗?”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你脑子有病就去治。”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
“轰她走,摆饭。”
报应果真不爽,跋扈的小姐被拐杖怼出院门,正可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钱元少爷大仇得报,摇着轮椅乐呵呵用膳去了。
“小姐,往事不可追,前缘已成空,何不来碗肉糜粥?”
老头声音和蔼,提一桶粥施施然踱步而来,肉香入鼻,饥意顿时上涌,如烈火一寸寸烧灼过五脏六腑。
眠夕夺过粥碗,狼吞虎咽连灌了十碗,捂着肚子倒在榻上,心里依旧止不住的伤心,
“是你们唤醒的我?我这是怎么了?”
丑姑娘伸来丑脸,忿然道:
“小姐是被柳笙用妖术设了套,那小骗子居心不良,欲谋你家财,如今见事败露,已跑没了影!”
“并非柳笙,”
老头补充:“应是请了大妖相助,那妖怪擅操控人心,于暗处布设牵丝之术,蛊惑你迷恋上他,可怕得很!”
“多谢老先生搭救!还求您救我到底,解去那蛊。”
“早就解了呀,不然小姐哪有胃口吃……啥?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姑娘丑脸皱成苦瓜,如斗败的公鸡垂下了头。
“正是。”
老头捋捋胡须,笑得一脸得意。
眠夕赶到戏班时,方听闻柳笙得罪班主,被遣退回家了,她火急火燎跑去他家在晚晴巷的小院。
院门紧锁,满墙地锦已由苍翠转至红衰,残叶覆着枝蔓,在寒风中瑟瑟飘落,看着便不似什么好征兆。
眠夕在墙根底下急得团团转,担心他想不开,躲屋里找根绳吊了去。
遂强忍惧意,扎起裙角,沿着墙垣凹凸处落脚,攥住爬山虎的藤蔓九死一生翻过了墙头,但听屋里传来女子的嬉骂。
房门被撞开,一个身材曼妙的少妇系着衣带扭出了门,她目光躲闪,面色潮红,见到院里有人,惊叫一声,忙捂住脸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再观她身后跟出来的少年,化着妖艳的浓妆,衣衫半敞、模样轻佻地倚在门框边,十足的风尘样。
“你……你不是说你不卖身的吗?你又骗我!”
眠夕不敢置信,抖着嘴唇含泪质问。
“之前是不卖的,现在钱没骗来,饭碗也丢了,我卖个身讨口饭吃怎么了?”
柳笙轻笑一声,朝她抛了个媚眼,道:“小的今天头一日开张,小姐若不嫌弃,可以做我第二个客人。”
“下贱!”
又脆又响的巴掌抽在他脸上,柳笙不以为意,挑开糊脸的发丝,对她吹了声口哨,又指指罗帐做了个请的动作。
戏确实好啊,桃夭隐在暗处看得有趣,待到小姐怒气冲冲地摔门离去,她才扭扭捏捏走出来,清清嗓子,媚笑道:
“那个,阿笙啊,回来罢。你不在,咱班里好几台戏开不起来,客人找我闹呢。”
“……不想回。”
“嘿!小崽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心我宰你下酒!”
“你宰吧,我懒得唱了,没意思,唱戏没意思,活着也没意思,不如死了好。”
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东西!
“……烂货!烂泥扶不上墙!”
桃夭爆出一句粗鄙之语,一爪子拍烂地砖,钻进地缝里没了踪影。
真好,都被他气走了,地也烂了,还要花钱去补,他没钱,今天也没赚来钱,晚上还要被鬼催账。
做人难,做好人难,做坏人更难,下辈子不当人了,不如当块烂泥巴,还能补地砖,柳笙坐在台阶上静静想。
坐到日暮西斜,穷途末路,仍想不出办法,他摘掉院里所有的灯笼,取出蜡烛,抱在怀里,静静等待黑夜降临。
他不需要光,因为从来没有,所以不奢求得到。
他幼年遭弃,得蒙一对夫妇收养,及至二人诞下亲儿,待他便形同外人。
他身无别技,早早登台唱戏,所得银钱全部奉于家中,用来医治病弱幼弟。
幼弟时时需人看护,夜中眠浅,不喜光亮。他每每散戏夜归,家门永是漆黑,从无人等候。
后来幼弟夭折,养父母痛不欲生,双双自缢而亡,竟是半点不顾念于他,他感念养育之恩,不曾心生怨恨,孰料二人亡魂夜夜寻来,似要讨债。
他不断焚烧银钱,倾其所有积蓄焚送,竭尽所能偿还恩情,亡魂依旧不肯罢休。
偿还不尽,无论如何都偿还不尽,不想还了,不想再忍受那两只鬼了,就是今夜,一起同归于尽,一起下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