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靖王府的夜幕像被墨汁浸透的锦缎,沉沉压在飞檐翘角之上。汀兰院的窗棂间,最后一缕天光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昏黄的油灯灯火,映着庭院里疏落的竹影,摇曳出一片安静的氛围。
沈微婉坐在窗边,指尖捏着一枚细针,正欲在素色绣帕上绣出兰草的纹路,院门外却传来了青禾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不好了!” 青禾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手里还攥着一张烫金的帖子,“管事嬷嬷刚派人来送帖子,说王爷在书房处理公务,让咱们汀兰院按规矩送晚茶过去。”
沈微婉的指尖猛地一顿,细针 “叮” 的一声掉在绣帕上,滚落在素色的裙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的心跳瞬间如擂鼓般急促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送晚茶到书房?
书房是靖王萧景渊处理政务的地方,向来是王府中最严肃、最威严的所在,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更何况是她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要亲自送茶过去。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绣帕,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慌乱。
自入府以来,她与萧景渊的交集不过寥寥数次 —— 正厅的初次问话、汀兰院的同住约定、前几日的偶遇解围,每一次面对他,那冷冽的气场、审视的目光,都让她心头发怵。
这次送晚茶,无疑是一次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她怕。
怕自己做得不好,惹他不悦;怕自己举止失措,被他厌弃;更怕在他那深不见底的墨眸中,暴露自己的紧张与局促。
“姑娘,咱们…… 咱们去吗?” 青禾见她迟迟未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这是王府的规矩,若是不去,怕是会被刘嬷嬷抓住把柄,说咱们不守规矩,到时候不仅要受罚,还会连累王爷难堪。”
沈微婉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青禾说得对,这是王府的规矩,她不能违。
若是抗命不去,不仅会让自己陷入麻烦,还会给柳轻眉添麻烦,甚至可能影响到她们姐妹在王府的立足之地。
而且,她已经在汀兰院安安稳稳过了这么久,总不能一直做个缩头乌龟,躲着不见。
或许,这只是一次简单的送茶,送完便回,不会有什么意外。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与沉稳。她弯腰捡起细针,放在桌案上,温声道:“去。怎么能不去?咱们按规矩送茶,不逾矩,不妄言,便不会出错。”
青禾见她神色坚定,也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替她整理衣冠。
沈微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罗裙,裙摆绣着浅浅的兰草纹路,比往日多了几分雅致。她没有佩戴过多的首饰,只在鬓边插了那支素银兰簪,整个人像一株安静的兰草,清淡柔和,却透着一股从容的气度。
青禾又替她理了理裙摆的褶皱,轻声叮嘱:“姑娘,到了书房,你只管送茶就好,别多说话。王爷若是问什么,你就好好回答,别紧张。”
“我知道。” 沈微婉点了点头,端起早已备好的茶盘。
茶盘是素色的白瓷,上面放着一盏白瓷茶盏,盏中是刚泡好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带着淡淡的茶香。这是她特意准备的,清淡不浓烈,既符合王府的规矩,也不会因为香气太过惹眼。
“走吧。” 沈微婉提着茶盘,缓步走出汀兰院。
夜色渐浓,王府的抄手游廊上,挂着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映着青石板路,将影子拉得长长的。沿途的丫鬟仆妇见了她,都投来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却也不敢多言,纷纷侧身避让。
沈微婉垂首敛眉,目不斜视,步履轻缓地往前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拘谨。
她知道,自己是来送茶的,是来完成规矩的,不是来引人注目,更不是来攀附的。
穿过几道气派的院落,走过一座雕梁画栋的石桥,便到了王爷的书房 —— 静思斋。
静思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烛火光芒,还夹杂着笔墨挥洒的 “沙沙” 声,透着一股严肃而静谧的氛围。
沈微婉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没有半分温度,却清晰地传入耳中,让她的心头又是一紧。
她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
书房内的陈设极简,却透着一股威严的气息。紫檀木的书案上,堆满了奏折与文书,笔墨纸砚整齐地摆放着,墙上挂着一幅苍劲有力的书法,写着 “静思” 二字,笔锋凌厉,透着主人的沉稳与果决。
萧景渊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一身玄色锦袍,墨发高束,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正低头批阅着奏折,烛火的光晕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俊朗的轮廓,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唇线紧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的目光专注,完全沉浸在公务之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连她的踏入,都未曾让他有半分分心。
沈微婉的脚步顿住了,站在门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书房内弥漫着的强大气场,冰冷而威严,将整个空间都笼罩其中,让她不由得脊背僵直,手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萧景渊。
往日里,他要么是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要么是立在庭院中,距离遥远;而此刻,他就在她面前不过数步之遥,专注地处理公务,认真而肃穆。
他的认真,竟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力量。
沈微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盘,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道,自己不能久站,必须尽快送完茶离开。
她缓步走到书案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细弱却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王爷,晚茶备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萧景渊的笔尖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
墨眸落在她的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直直射得沈微婉心头一紧,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她素净的月白色罗裙、鬓边的素银兰簪,还有她手中的白瓷茶盘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沈微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审视与探究,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心上,让她浑身紧绷,连指尖都在微微发凉。
她强迫自己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脊背挺直,不敢有半分晃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沈微婉,稳住,不能出错。
送完茶,便走。
“放下。”
萧景渊的声音响起,依旧冷冽,却比往日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
沈微婉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将茶盘放在书案的一角,动作轻柔而缓慢,生怕碰倒了茶盏,惊扰了他。
茶盏放在案上,茶汤清亮,茶香袅袅,与书房内严肃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茶盏上,墨眸微挑。
他从未喝过如此清淡的晚茶,也从未见过有人送茶,会这般细致、这般妥帖。
寻常人送茶,要么是选最名贵的茶叶,想讨他欢心;要么是敷衍了事,只求完成任务。而沈微婉,选的是雨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淡雅,不浓不烈,恰到好处,既不会因为香气太过扰了他的心神,又透着一股清爽的气息。
而且,她送茶的动作,轻柔而沉稳,透着一股从容的气度,没有半分慌乱与局促。
这与他印象中那个怯懦温顺的庶女,截然不同。
萧景渊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微婉的身上。
她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的轮廓柔和,唇线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拘谨与紧张,却又不失端庄。
烛火的光晕落在她的发梢上,映出浅浅的光泽,让她整个人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安静而柔和。
他忽然想起,那日汀兰院飘出的饭菜香气,想起她在小厨房里专注做饭的模样;想起前几日正厅的问话,想起她谨言慎行、应答得体的样子;还有今日刘嬷嬷禀报的,她巧言化解刁难的事情。
这个女子,看似柔弱安静,却有着一颗坚韧通透的心。
在偏僻的汀兰院,不抱怨、不依附,低调隐忍,却在面对刁难时,能不卑不亢,以理服人;在面对他时,虽紧张,却不失分寸,谨言慎行。
像一株安静生长的兰草,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默默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却在不经意间,让人无法忽视。
沈微婉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景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带着探究,带着审视,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