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言的手落在自己腰上,隔着衣服都有一股凉意。
于安平时的好脾气在酒精的加持下烟消云散,他拍下重言的手,冷静地说:“抱歉……重老板,我可能有点喝多了。”
重言顺从地收回手,无所谓插在口袋里,神态慵懒,“没关系,我送于老师回去?”
“我找代驾吧。”
于安这个情况开不了车了,直接叫了代驾。
重言并没有纠缠,目送于安平安坐上车后,也自行离去。
于安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酒醒了大半,他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那点酒意又吹散了一些。
楼道里的灯还是老样子,他踩着一闪一闪的灯光,终于爬进自己的小窝。
玄关处的豆豆在饲养箱里,盘成一团,头朝着门口的方向。
小蛇还没睡,睁着那双黑豆子一样的眼睛看着于安。
于安摸上玻璃,也不知道在安慰谁,“没事,睡吧。”
他去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走了一天的疲惫,洗完出来,他直接卷进被子里。
累,太累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万砚山的回忆。
明明已经过去一年了,可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恍如昨日。
可明天还有实验,不能迟到,重言那边的投资不能要,还得再去找新的投资人……他的生活很忙,很忙……
于安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又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情况,一股腥甜潮湿的味道猛烈钻入鼻腔。
这股山林的泥土味带来万砚山的雨夜,带来万砚山的蛇洞,带来……让于安心脏禁缩的记忆。
他猛地睁开眼。
卧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月光从门口斜斜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水一样的波纹,而在那片月光水里,一个庞大的蛇类黑影正缓缓滑进来。
大蛇的体型巨大,大到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蜿蜒的姿态在月光下十分诡异,蛇身上的鳞片一片叠着一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像一层完美的铠甲。
蛇身粗得像百年老树的树干,仿佛只需要轻轻一绞,就能把人类绞成碎骨。
于安的卧室并不大,大黑蛇的身体在门口盘绕一圈又一圈,几乎占满所有空地。
一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鳞片摩擦地板,贴着那些熟悉的家具,缓缓移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于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
大蛇停在床尾,缓缓扬起的巨大的头颅,看着他。
蛇的目光很慢,很轻,像一层纱雾,从于安的脸上慢慢滑过,似乎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舍不得挪开。
大蛇看了很久很久,金色的瞳孔随着它的呼吸轻轻收缩,蛇信子探出来,分叉的尖端在空中轻轻晃动,然后缩回去。
“……”于安不知道大蛇要做什么,呼吸渐渐急促。
可它只是缓缓低下头,将巨大的头颅轻轻放在床尾的被子上,像宠物狗把脑袋搁在主人脚边那样,充满依恋和讨好。
它把于安的床围在自己身体的正中心,像一个温柔的包围圈,蛇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于安盯着床尾那颗巨大的黑色头颅,短暂失去思考的能力。
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腥甜气息,像把整个万砚山的夜,都带进这个小小的房间。
咚。
……咚。
咚咚咚咚!
大蛇的心跳比人类的心跳紊乱得多,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黑蛇,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于安慢慢坐起来,看着那条曾经无数次缠绕在他身上的蛇身,想起万砚山,想起那些紧密相贴的夜晚。
一声声“小于哥!”,生生凿开他的心脏。
于安的眼眶突然酸了,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片鳞片。
指腹贴在上面,能感觉到底下隐隐的活物体温,像抚摸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玉石,他的手指慢慢滑过那片鳞片,鳞片的边缘微微翘起,刮过指腹,而鳞片底下,能感觉到肌肉的纹理,正在慢慢起伏着。
于安的手指慢慢滑过那片鳞片,顺着纹路往下,碰到一片,再下一片。
巨蛇没有睁眼,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那些鳞片在于安的指尖下微微张开,又缓缓闭合,同时,它的尾巴尖无意识地抬起来,轻轻拍打地面,并蹭上于安的小腿。
以前在山里,于虺每次这样蹭他,都是要抱,要摸,要亲,要……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缠着他在撒娇。
“……”
于安清晰的认知到,他的房间里现在有一条几乎填满他整个卧室的的庞然巨物。
这个庞然巨物只属于山林,不该存在于都市,可它还是来找他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慢慢挪到床尾,坐到那颗巨大的蛇头旁边,清凉的月光落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变成凝结的露珠,带着痛苦的味道。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那颗大脑袋,成年男性的手臂根本环不住大蛇,只能抱住一小部分,但于安还是把脸贴上去,贴着那些冰凉的鳞片,然后抵上额头。
“对不起。”
对不起,一年前给你带来那么大的麻烦。
对不起,当时那么无能,那么弱小,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万砚山。
对不起……这句话,竟然迟到了一年多。
于安拥抱这条巨蟒,像之前无数次做梦那样。
巨蛇缓缓睁开眼,瞬膜褪去,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来,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恨,它只是把蛇信子探出来,用分叉的尖端,轻轻卷走于安脸上的泪水,又顺着泪痕滑过他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