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安有了逃跑的决定之后,日子反而平静下来。
他不再对于虺冷嘲热讽,也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早上洗漱,吃饭,然后去兽医所帮忙。
晚上还在院子里锻炼,保证自己的身体机能一直维持一个良好的状态,可以随时随地进行一次长时间的徒步活动。
于安很忙,于虺也忙。
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
于安乐得清净,也不问,他每天出门时,会站在村口,往盘山公路的方向多看几眼,然后在心里把那幅3D地图又描一遍。
不过,于虺自然是和村里人忙着筹备婚礼。
于安不关心,所以也没问,只从阿木嘴里零碎听到一些消息,什么酒席订多少桌,请谁当证婚人,要不要杀猪宰羊。
阿木说得很兴奋,于安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于虺很多次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仪式,要不要请林枫他们来,又或者,喜欢什么颜色的花。
于安一律摇头,说随便。
他们并非相爱的眷侣,村民们也就是凑个热闹,这就是走个过场,摆两桌酒席,吃顿饭,喊几声恭喜就行了。
所以他没想到,真正穿上婚服的时候,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呆住。
婚服是普通的黑色西装,不知道于虺从哪里弄来的,料子很好,领口还绣着暗纹,西式西装里带上几分中式古典的雅致。
于安站在镜子前,镜中人眉眼温和,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明明还是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却像戴了张不认识的面具。
他觉得自己不像新郎,倒像个走投无路的囚犯。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于虺哥,你紧张什么啊,手都在抖!”
“别催别催,我领带还没打好……”
于安扯了扯嘴角,一边往外走,一边在脑子里继续勾勒昨天没画完的地图。
从兽医所后门往东,有条小路通往后山。
后山岔路多,但有一条是往盘山公路去的,他走过两次,记住了几个关键地标……
走到外面,门外的世界红得刺眼。
院子里铺着红色的毯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上。
两边的树木都挂上红灯笼,枝条上系着细长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
小孩子们穿着新衣服,手里抓着喜糖,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村民们站在红毯两边,脸上带着笑,看着他。
于安看见阿木在人群里朝他挥手,可他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他早就知道今天要办婚礼,也做好了应付的心理准备。
但真正站在这里,面对这些笑脸,这些红布和喜糖,他还是有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是于安吗?
他应该是吧。
他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毕业的学生,可现在却像娱乐圈的一个演员,正在演一出没有剧本的荒诞戏。
于虺站在红毯的另一端,也穿着相同款式的西装,胸口还别着一朵红花。
红花衬得他那张脸越发白,头发梳得很整齐,应该还抹了发胶,梳成背头可以露出光洁的额头。
看见于安,于虺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于安慢慢走过去。
红毯很长,他走的每一步都很沉,红毯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他踩过柔软的毯面,听见周围村民的窃窃私语,听见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一下一下,沉闷地跳动着。
于虺握住他的手,掌心是凉的,但握得很紧,好像怕于安跑掉。
“小于哥,”于虺凑近他耳边,黑色的人类眼睛里闪过一丝忐忑,小声道歉,“村长算了日子,就今天是吉日。我们还没去民政局登记,小于哥会不会生气?”
于安摇头,“不会。”
登记?
想多了,他根本不会去民政局,不过是一场过家家式的婚礼,混完就算了。
于虺听见‘不会’两个字,眼睛却更亮了,他握紧于安的手,牵着他走向人群正中央。
仪式比于安想象的郑重得多。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还有夫妻对拜。
每一步都有大嗓门在唱礼,声音洪亮,在村子里激起回响。
于安以为这已经够了,可没想到玉虺村结婚还有最后一项,是合卺酒。
听说是从古保留下来的习俗,每一对结婚的人都要喝,这样可以保佑婚姻美满,幸福安康。
两个系着红绳的木瓢,盛着一层浅浅的酒。
“……”于虺先端起一瓢,手抖得厉害,酒液晃出来,洒在他指间。
酒撒了,不吉利。
于虺的脸上顿时没有笑容,紧紧抿着唇,盯着手里的酒杯,神色懊恼。
他在紧张。
不是在演戏,也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在紧张。
于安觉得荒谬,喝杯酒而已,这条蛇有什么好紧张的?
难不成这是雄黄酒,喝了就要现原形?
如果是,那也不错。
于安接过另一瓢,主动勾住于虺的手臂,仰头,把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入喉有烧灼的感觉,但余味里带着一丝甜味,味道还不错。
酒液入腹,一股暖流立刻从胃里涌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于安马上就觉得浑身都暖了,而且干劲十足。
“礼成咯——”村长拖着长音宣布。
村民们欢呼起来,全村都是掌声,笑声,还有小孩子兴奋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