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在闪烁的日光灯下一明一暗,走到107号病房门口时停了一下,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拐角。
下午,午休结束后,晏星梧准备查房,走廊另一头传来了推车的轮子声,一个穿着护士制服的男人推着器械车从拐角转出来,车上码着形形色色的药物和摆放整齐的输液瓶。
他经过晏星梧身边时停了下来。
“晏医生。”柏临深向晏星梧无奈笑笑,说,“107号房的病人今天下午又不肯吃药,护工去送药的时候他把纸杯打翻了,药片撒了一地,听说护工还挨了他一拳。”
晏星梧低头看了眼病历夹,107号房,患者是方赛,入院日期三周前,诊断栏写着间歇性狂躁发作。
病历本上的备注密密麻麻,拒药三次,言语攻击护工两次,上周四在活动室与另一名病人发生肢体冲突,被强制约束隔离一天。
“今天下午的事是什么时候?”他问。
“两点半多。”柏临深的手指在推车把手上轻轻敲了敲,“陆护工去送的药,回来的时候嘴角青了一块。我给他拿了个冰袋,他没要,说没事。”
晏星梧点点头,柏临深也继续推着车走了。
下午四点十七分,107病房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杯碎裂的脆响和男人的怒骂。
方赛打翻了护工陆天骄递来的药杯,药片撒了一地,他挥起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陆天骄的嘴角。
陆天骄踉跄着后退两步,抹了把嘴角的血渍,没还手,只是冷冷地看了病房里的方赛一眼,转身回了护士站。
三分钟后,护士长柏临深拿着冰袋走到陆天骄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把冰袋递了过去。
陆天骄摆了摆手没接,靠在墙上扯了扯领口,眼神阴鸷地看向107病房的方向。
下午五点整,金小元来到了医院。
两人隔着护士站的台面站着,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火药味,争执的核心是科室副主任的升职名额。
院里已经定了,最终人选就在他们两人之间产生,金小元不仅手握核心项目,据说还是关系户,是板上钉钉的第一候选人,而晏星梧是他唯一的竞争者。
“晏医生,替我值班你也别委屈,论资历论项目,你都没资格跟我争。”金小元把值班表拍在台面上,语气里满是不屑,“安安稳稳呆在你现在的位置上,晚上继续值你的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晏星梧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病历夹重重放在了桌上。
这一幕,被折返回来拿药的柏临深,还有刚换完班的陆天骄,尽收眼底。
下午五点零七分,203病房的癔症病人周岚突然急性发作,在病房里疯狂打砸,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我不许他走”。
刚登记完值班记录的晏星梧第一时间冲进去处理,刚按住情绪失控的周岚,就被她反手抄起的金属保温杯狠狠砸中了太阳穴。
一声闷响,晏星梧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淌,瞬间浸湿了白大褂的领口。
闻声赶来的陆天骄和柏临深立刻冲进去制住了周岚,手忙脚乱地把昏迷的晏星梧抬进了观察室。
等晏星梧再次醒来时,眼神空洞茫然,看着围在床边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脑震荡加应激性失忆,诊断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的主治医生身份被立刻撤销,院里紧急调派了副主任沈临玉接替他后续的工作,今晚先由金小元医生代班。
而失忆的晏星梧,被转入了105普通病房,从救死扶伤的医生,变成了疗养院里的一名病人。
晚上八点,金小元回到了三号病区,接替原本晏星梧的夜班。
他刚到护士站,就和来拿夜间用药的柏临深撞了个正着,柏临深提醒他107病房的方赛情绪依旧不稳定,夜间巡房要多加注意,金小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只说自己知道了,然后进了医生办公室,再也没出来。
十点,陆天骄完成了夜间病区的安全巡查,锁上了东西两侧的安全通道门,把钥匙放回了护士站的抽屉里。
他经过107病房时,再次被里面的方赛叫住,方赛隔着铁门骂骂咧咧,说自己头疼要找医生,陆天骄冷着脸回了句“有事按呼叫铃”,就转身回了护工休息室。
十一点,副主任沈临玉来到护士站,和护士长柏临深核对了当晚的用药记录,又去105病房看了一眼失忆的晏星梧,确认他已经睡着后,便离开了病区,全程没有和金小元碰面。
凌晨十二点,病区的熄灯铃准时响起,除了走廊的应急灯,所有病房和办公室的灯都陆续熄灭。
203病房里,癔症病人周岚又开始小声啜泣,嘴里反复念着“不许走”,值班的柏临深过去安抚了近二十分钟,才让她平静下来,回到护士站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二十二分。
凌晨一点,疗养院一楼突然跳闸,全部陷入了黑暗,等检修完成等再次亮起已经是一点一刻。
凌晨一点二十分,护士站的呼叫铃突然疯狂响起,是107病房的方赛按的。
柏临深立刻起身往病房走,刚到门口,就看到方赛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说自己胃绞痛得厉害,要找值班医生。
柏临深立刻用对讲机呼叫医生办公室的金小元,可连呼了三次,都没有任何回应。
凌晨一点半,柏临深叫醒了休息室的陆天骄,两人一起往医生办公室走,办公室的门反锁着,无论怎么敲都没人应。
陆天骄强行撞开了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
金小元倒在办公桌后的地板上,额头被钝器砸出了一个深深的血洞,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地毯,早已没了呼吸。
办公桌上的病历散落一地,窗户大开着,冷风卷着深夜的寒气灌进来,吹得纸张哗哗作响。
凌晨两点,沈临玉接到电话赶回了病区,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同时报了警。
他检查了现场,凶器是一把疗养院花园里园丁用的大钳子,上面没有任何新的指纹,金小元的死亡时间被初步判定在凌晨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之间,办公室的门是从内部反锁的,窗户大开着,窗外的排水管上有新鲜的攀爬痕迹,初步判定凶手是行凶后从窗户翻出,顺着排水管逃离了现场。
而当晚在病区内的所有人,都成了嫌疑人。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翻涌的灰白色雾气散去,四角的天空重新出现在头顶,青砖地面依旧冰凉,石桌上的卡牌泛着冷光,所有人都从回溯的剧情里抽离出来,重新坐回了牌桌前。
晏星梧带着恍惚醒来,之前隐约的眩晕感彻底消失,所有记忆悉数进入脑海。
原来如此。
目前的状况委实有些棘手,他在别人看来也许是嫌疑最大的那一个。
“回溯结束,第一轮夜班轮次正式开启。”
主持人的声音落下,牌桌上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所有人的身影都被笼罩在黑暗里,看不到任何东西。
一分钟转瞬即逝。
光线重新亮起,六号位李悦的身影突然一寸寸变成飞灰,脸上带着惊诧和恐惧,全部消失前,她向桌子对面恨恨地看了一眼,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彻底消失在了牌桌前。
“哦呀,可怜的六号,被凶手残忍杀掉了。”主持人啧啧有声,“让我们看看六号是什么身份?啊,原来是清醒病人!”
“好了,各位可以按序发言了。”主持人指节敲敲桌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陆天骄身上,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说:“凶手就在我们之间。”
“我的身份是护工,我认为七号有问题,下午五点的时候,我和护士长亲眼看见他俩在护士站吵翻了天,就为了争抢升职名额,金小元还当众羞辱他,所以七号完全具有动机。”
陆天骄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我还是那句话,这一轮我依旧建议全票出三号。我还有件事比较好奇,就是二号为什么要袭击七号,发言完毕,二号请吧。”
病号服女人周岚开口道:“我……我不是凶手,我也没有作案时间。”
“为什么袭击七号,我不是故意的,上周四在活动室107号房的病人,就是三号,他突然冲过来抓住我,我被他刺激得精神状态一直不好,你们也看到了,那时候我癔症急性发作,被害妄想,已经分不清楚幻想和现实,我把七号当成了要来杀我的人,我是因为看到了一个拿着利器的黑影才发作的。”
“砸伤七号之后,我被强制约束,绑在床上一直到晚上,八点之后我才被解开约束带,但病房门一直锁着。大家都看到了,当晚十二点熄灯之后,我的癔症发作,一直在病房里哭,柏护长一直在安抚我,他有记录,护士站的记录板上应该也有。他走了之后,一直到凌晨一点半听到外面的动静,我都没敢出门,全程都在病房里,根本没有时间去杀人。我说完了。”
主持人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三号位的方赛身上,冷声道:“二号发言完毕,三号位,请发言。”
方赛猛地抬起头,头上一直戴着的卫衣帽子被他一把掀到脑后,露出一张布满戾气的脸,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一开口就把矛头狠狠扎向了晏星梧,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刺耳:“你们都被他骗了!七号!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他的手指死死指着晏星梧,说:“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和金小元事竞争关系!金小元抢了他的项目和晋升副主任的名额,当众羞辱他,他恨金小元,所以他的杀人动机最大!你们居然还怀疑我?”
“还有!”方赛猛地转头看向周岚,眼神里带着威胁和诱导:“二号,你自己说,你癔症发作,是不是因为他?你砸伤他,难道不是因为你看清了他心里藏着杀心?他就是想借着你砸伤他这件事,装失忆洗清嫌疑!哪有那么巧的事?计划杀人的前几个小时,刚好就失忆了?骗鬼呢!”
二号周岚被他吼得浑身一缩,深深低下头,垂下的头发遮住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三号这时又把矛头转向了一号陆天骄:“还有一号,你是不是有病?我下午打了你一拳,你就非要把脏水泼我身上?我是狂躁症发作,不是杀人狂!我被关在107病房里,铁门从外面锁着,我怎么出去杀人?怎么去花园拿钳子?怎么反锁医生办公室的门?只有他晏星梧可以!他是医生,有全病区的钥匙,熟悉医生办公室的布局,知道监控的盲区,甚至连总闸在哪都一清二楚!”
他越说越激动,“六号李悦为什么死?因为她是清醒病人!她肯定看到了七号杀人的过程!所以晏星梧才连夜杀了她灭口!不然为什么不杀别人,偏偏杀一个全程没说过几句话的新人?”
“我告诉你们,我就是个普通的病人,我和金小元无冤无仇,我根本没有杀他的理由!这一轮,我建议,全票挂七号,他才是真正的凶手!发言完毕!”
方赛的话音落下,整个人还在大口喘着气,眼神凶狠地扫过全场,试图用气势压过所有人。
沈临玉漫不经心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先扫了一眼面红耳赤的方赛,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他开口道:“三号不必如此激动,在这里并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