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不跟人一起?”
“……没。”
“在原来学校也这样?”
徐小庄沉默了几秒:“也差不多。”
林尧扔掉棉签,又找了包冰袋,用毛巾裹了递给他:“敷着,消肿。”
徐小庄接过,按在额头上。冰袋很凉,他轻轻嘶了口气。
两人一时无话。医务室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的喧闹。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白色墙壁上。林尧的影子高大健壮,徐小庄的影子瘦小蜷缩,像一幅荒诞的拼贴画。
“谢谢。”徐小庄突然说。
“第几次了今天?”林尧笑,“光谢谢就听你说了三遍。”
徐小庄抿了抿嘴,没笑,但眼神柔和了些。
“你住校?”林尧又问。
“不。我妈在附近租了房子,陪读。”
“陪读?”林尧有些意外。高中陪读的不少,但多是家境好的,租学区房。徐小庄这条件……
“嗯。她……不放心我。”
“租哪儿?”
“学校后面,城中村。”
林尧知道那儿。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租便宜,环境嘈杂。他去过一两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晾衣杆从这家伸到那家,滴着水。
“就你和你妈?”
“嗯。”
又是沉默。林尧不太擅长这种安静,他习惯热闹,习惯有人接话。但徐小庄似乎很习惯沉默,他坐在那儿,按着冰袋,看着窗外,像一尊静止的雕像。
“喂,”林尧开口,“放学有事吗?”
徐小庄转回头。
“请你吃饭。”林尧咧嘴笑,“给你压压惊。”
“……不用。”
“客气啥。我知道一家面馆,牛肉面特正宗,离你家近。”
徐小庄看着他,像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半晌,他低声说:“我得回家吃。我妈……会等。”
“那正好,送你回去,顺便跟阿姨打个招呼。”
徐小庄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就在林尧以为他会拒绝时,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放学铃响,林尧三两下收拾好书包,看徐小庄还在慢吞吞地整理。他把每本书按大小摞好,笔袋拉链拉到最头,再小心地放进书包。
“走啦,又不是搬家。”林尧催他。
徐小庄拉上书包拉链,背好,跟在他身后。
出校门,右拐,穿过两条街,钻进一条小巷。巷子果然很窄,地上湿漉漉的,墙角生着青苔。炒菜声、电视声、小孩哭闹声从两边的窗户里涌出来,混杂成一种浓稠的生活气味。
徐小庄走在前头,脚步很熟。他停在一栋五层楼前,外墙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灰黑的水泥。楼道昏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天光。
“四楼。”徐小庄说,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楼梯陡,林尧一步跨两级,徐小庄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到三楼时,他呼吸已经有些重。
“你该锻炼了。”林尧回头说。
“……嗯。”
四楼只有两户。徐小庄敲了敲左边那扇褪色的绿漆铁门。里面传来拖鞋声,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和徐小庄一样瘦,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林尧,愣了一下。
“妈,这是我同桌,林尧。”徐小庄侧身让了让,“他……送我回来。”
“阿姨好。”林尧笑得灿烂。
徐妈妈反应过来,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快进来快进来。小庄也没说带同学回来……你看家里乱的。”
林尧走进去。确实很小,一眼就能看全。进门是厨房兼客厅,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角落里堆着纸箱。往里是两扇门,大概一间卧室,一间卫生间。但收拾得很干净,水泥地拖得发亮,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绿。
“坐,快坐。”徐妈妈搬来塑料凳,用抹布又擦了擦,“小庄,给同学倒水。我这儿正做饭呢,马上好。同学留下吃饭吧?”
“不用了阿姨,我回家吃。”林尧说。
“那怎么行,都到饭点了。”徐妈妈不由分说,“添双筷子的事。小庄难得带同学回来。”
她转身回厨房,锅铲声又响起来。徐小庄拿了玻璃杯,从热水瓶里倒水。水很烫,他小心地端着,放到林尧面前。
“谢谢。”林尧说。
徐小庄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一时无话。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是西红柿炒鸡蛋,家常的、温暖的味道。
林尧环顾四周。墙上贴着徐小庄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中,都是“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最新的一张是高一,还是临城一中的。奖状边角有些卷了,但贴得很整齐。
“你成绩不错啊。”林尧说。
徐小庄看了一眼奖状:“以前还行。这边……不太跟得上。”
“没事,慢慢来。老陈说高三才分班,你还有时间。”
徐小庄“嗯”了一声,端起水杯喝水。热气氤氲了他的脸,那双黑眼睛在雾气后显得不那么冷了。
徐妈妈很快端菜上来。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还有一小碗红烧肉,显然是临时加的。米饭冒着热气。
“不知道你来,没什么菜,别嫌弃。”徐妈妈把红烧肉往林尧面前推。
“够了够了,这么多。”林尧忙说。
三人围着折叠桌坐下。桌子小,胳膊碰胳膊。徐妈妈不停地给林尧夹菜,问他是哪里人,父母做什么,学习累不累。林尧一一答了,说自己爸妈开小饭店,忙,平时不管他。
“那你自己照顾自己啊,真能干。”徐妈妈感叹。
“阿姨做的菜真好吃。”林尧扒了一大口饭,含糊地说。
徐妈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徐小庄一直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林尧,又迅速垂下眼。他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夹,像在数数。
吃完饭,林尧抢着要洗碗,被徐妈妈坚决推出来。他只好和徐小庄站在狭窄的阳台上。阳台只有一米宽,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几乎挨着。
楼下巷子灯火陆续亮起,炒菜声、电视声、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远处,城市的高楼亮起霓虹,像另一个世界。
“你家……挺好的。”林尧说。
徐小庄没说话。
“我是说,挺暖和。”
这次徐小庄“嗯”了一声。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某个亮灯的窗户。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些,额头那片红肿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了。
“林尧。”他突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
“又说谢。”
“不是指医务室。”徐小庄转过头,看着他,“是谢谢你……来吃饭。”
林尧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拍拍他肩膀:“多大点事。以后我常来,吃垮你妈。”
徐小庄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微笑的雏形,但没完全展开。
徐妈妈洗完碗出来,塞给林尧两个苹果:“拿着,路上吃。以后常来啊。”
“一定来,阿姨做的饭太好吃了。”林尧嘴甜。
下楼时,声控灯依然没亮。林尧打开手机手电筒,白光劈开黑暗。徐小庄送他到楼门口。
“回去吧。”林尧说。
徐小庄站在门槛内,身后是昏暗的楼道。他点点头,低声说:“路上小心。”
林尧摆摆手,转身走进巷子。走出很远,他回头,看见徐小庄还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影被门框框成一个剪影,像一张旧照片。
走到巷口,林尧咬了一口苹果。很甜,汁水饱满。
他想起徐小庄按着冰袋时低垂的睫毛,想起徐妈妈往他碗里夹菜时温暖的手,想起那张贴满奖状的墙,还有阳台上那句“谢谢你……来吃饭”。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蹦跳着踩自己的影子头,像小时候常玩的那样。
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扭曲、变形,然后又恢复原状。
林尧突然想,也许每个人都有影子。有的影子短,有的影子长。有的影子被光拉得很远,有的影子紧紧跟在脚后。
而徐小庄,他好像一直活在自己的影子里。
不过没关系。
林尧想,光多的地方,影子自然就淡了。
他三口两口吃完苹果,把果核扔进垃圾桶,哼着不成调的歌,朝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万家灯火。
巷子深处,那扇绿漆铁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嘈杂。徐小庄站在门后,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他走回屋里,看见母亲正在擦桌子。
“妈。”
“嗯?”
“明天……我能多带一个饭盒吗?”
徐妈妈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徐小庄低着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林尧他……爸妈忙,可能……没空给他做饭。”
徐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花。
“好。”她说,“妈明天多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