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附院。
两三个护士正在走廊聊着天,看见云挽清过来,立马停下聊天,望向云挽清说了一句:“主任,早上好。”
“主任,早”
“早。”
云挽清微微颔首。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敢继续低声交谈。住院医师在她查房时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个数据汇报错误就会迎来那双锐利眼眸中的冷光。
一切都看起来似乎和往日工作状态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暗地里悄然发生了改变。她会在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确认那个熟悉的保温杯是否如约而至,会在深夜加班时,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细听走廊里是否有轻微脚步声。
连台手术时,一杯口感适中的美式。加班到深夜,桌角就会换成一杯温热的牛奶。云挽清曾在某个凌晨三点揉着酸胀的眼睛抬头,发现牛奶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蜂蜜饼干,能在深夜的饥饿感袭来时提供恰到好处的饱腹感。嗓子发哑时,会是一杯甜度适中的蜂蜜。
路过的护士看见,偶尔会笑着打趣的说道:“主任,您这每天也太幸福了。我家那口子可没有您爱人这么细心。”
遇上手术连轴转,错过食堂饭点,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办公室,看见桌子上放着保温餐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碗软糯的杂粮饭,米粒被煮得微微开花,却还能保持颗粒分明的口感,搭配着清炒的芦笋尖,丝瓜片,莲藕丁,白萝卜丝,口感清淡却层次丰富。
配菜有时也会是几块卤得极入味的豆腐干,或是几粒盐焗的鹌鹑蛋,分量都不多,刚好填补胃部的空虚,又不会造成消化负担。
有时是一盅清炖的菌菇汤。鲜而不腻,表面只浮着几粒葱花。有一次云挽清用汤匙轻轻搅动汤时,看见汤底沉着几片切得极薄的竹荪,那是需要提前泡发、细心处理的食材。她捧着那碗汤,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忽然意识到,这碗汤从准备到送达,可能需要某人牺牲掉整个下午的休息时间。
从做好饭,送到医院,像是某种被精心计算过的、关于时间与温度的方程式,而解题的人,始终只有一个。
久而久之,心外科的医护人员也隐约察觉到了几分异样。
最先发现端倪的是护士长林薇。那是一个寻常的周三,云挽清刚结束一台长达七小时的搭桥手术,回到办公室时已是下午三点。林薇送术后报告过来,瞥见云挽清正端着一杯尚冒着热气的桂花乌龙茶,手指搭在杯壁上,眼神落在窗外某处虚无的焦点上,嘴角勾起一丝柔软的弧度。又转瞬即逝,快得让林薇以为自己眼花。
“云主任,这茶……”林薇试探着开口。
云挽清收回目光,表情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真的只是林薇的错觉:“嗯?有事?”
“没、没事,报告放这儿了。”林薇放下文件,转身离开时,目光扫过桌角的方向,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科室里的小姑娘们私下议论过,说那位谢律师看云主任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珍宝,珍视得近乎虔诚。
大家心里都隐隐有了答案,却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给予着最妥帖的善意。她们见过太多生死,懂得太多关于隐私与尊严的重量,她们选择用沉默守护这份尚未宣之于口的情愫,
————
这天傍晚,原本只是常规的术后病情讨论会,却因为几例高龄患者的复杂并发症,讨论一次次陷入僵局。
会议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的气息。投影仪的光束在幕布上投下复杂的血管造影图像,红色的动脉、蓝色的静脉交织在一起。云挽清站在投影前,激光笔的红点在某处狭窄的血管段停留,声音冷静而清晰:“患者七十二岁,三支病变,合并糖尿病肾病,eGFR只有三十五,常规搭桥术后急性肾损伤的风险极高。”
“那PCI呢?”一位年轻的主治医师提出质疑。
“支架内狭窄率在这个年龄段超过百分之四十,而且患者对双抗治疗的依从性……”云挽清顿了顿,调出另一组数据,“过去三个月,他已经自行停过两次药。”
讨论在保守与激进之间反复拉锯。有人主张尝试杂交手术,有人坚持分期处理,还有人提出转诊至更高级别的心脏中心。云挽清始终站在白板前,手中的马克笔写满了又擦去,擦去了又重写,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透露出她内心的焦灼。治疗方案反复推翻、重新梳理,一直开到了夜色沉沉。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褪去。将会议室的玻璃窗染上一层橘色调,有人在这时起身拉上窗帘,隔绝了那让人分心的美景。
白班的医护人员陆续下班,护士站的呼叫铃声从密集变得稀疏,最终归于沉寂。只剩下会议室里,还在围绕着病情反复斟酌、激烈探讨。有人揉着太阳穴靠在椅背上,有人不停地续杯咖啡,有人在笔记本上画满了无意义的涂鸦。
等主持人终于敲定最终治疗方案,宣布散会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整层楼都陷入了静谧,只有走廊尽头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忽明忽暗。
云挽清坐在原位,缓缓合上手中厚厚的病历本。指尖轻轻按压着发胀的眉心,长时间的高度集中思考,让她本就疲惫的身体愈发沉重。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腰背泛起阵阵酸涩,站立了太久连肌肉都在发出抗议。喉咙干得发疼,连吞咽口水都带着轻微的刺痛,眼神都带着倦意,眼底的血丝在苍白的肤色下格外明显。
连日来的高负荷工作,一台接一台的手术,一场接一场的病情讨论,早已耗尽了她大部分的精力。周三一台长达九小时的二次搭桥,周四是两台连轴转的瓣膜置换,周五处理了三个急诊PCI,周末又被叫回医院处理一例术后心包填塞。若不是常年练就的强大意志力支撑,她早就已经倒下去了。
休息片刻,她慢慢站起身,此刻,她身上每一个关节就像生锈了一样,需要额外的力气才能继续转动。刚准备离开,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云挽清心头微动,隐约有了预感,缓缓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屏幕的光在昏暗的会议室里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看见那条短信:「我在楼下老地方等你。」
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轻敲屏幕,回复:「好。」
云挽清缓步走出会议室。沿着空旷的走廊慢慢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楼层里格外清晰。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层层跳动,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双眼。只要想到那个等在楼下的人,她就会觉得无比心安,谢子矜就像是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坐标,在她人生的坐标系里,标记出了唯一一个可以卸下所有函数的、纯粹的点。
走出住院大楼,迎面吹来凉风,让她萎靡的精神微微一振。谢子矜就靠在车旁,偶尔有急诊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空,家属的哭泣声从住院部传来,醉汉的喧哗从街角飘过,她像是一个被独立出来的、安静的空间。
看见云挽清走出来,谢子矜原本微垂的视线缓缓抬起。眼眸在触及云挽清的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芒。
云挽清走到她面前,看向她。
“今天让你等很久了。”
“没事,我早就猜到你们讨论会耗时很长。”谢子矜的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苍白的肤色、眼底的青黑、微微干裂的唇角,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没多问,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吧,先离开这里。”
云挽清微微颔首,弯腰坐进车里。在她坐下的瞬间,就想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