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间刚刚一过，医院里的喧嚣便像是被按了缓缓降音的键，一点点慢慢降了下去。

白日里永远紧绷的节奏，终于在傍晚时分松了些许。急诊的鸣笛声渐渐远去，病房外匆忙的脚步声稀疏，连护士站里此起彼伏的呼叫铃声，也变得疏疏落落。整栋住院楼都从白天那种争分夺秒的紧张里，慢慢沉进了安静而温和的暮色里。

云挽清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还停在最后一份病历的末尾。

她的字迹一向清隽工整，哪怕是一天高强度的工作下来，落笔依旧稳而净。将病历合上，归置到文件架的固定一层，她才微微向后靠了靠，轻轻吁出一口气。肩颈的酸胀感在这一刻显的格外的明显，她抬手按了按酸胀的地方，动作轻缓，带着一丝的疲惫。

办公椅旁，白大褂被一丝不苟的搭在椅背上，连衣领和袖口都理得平整。云挽清好像不管再忙再累，都不会让自己显的潦草。

桌面上收拾得干净利落，医用笔、记录本、听诊器，都摆在固定的位置，放眼过去一目了然。云挽清的目光轻轻扫过，最后落在抽屉的锁扣上。

里面锁着的，是谢子矜白天亲自送过来的法务文件。

不算厚的一册，封面干净，纸张白净。一看就是被仔细整理过的。谢子矜送来的时候，站在她办公室门口，一身利落的深色西装，神情专业而克制，只说了一句“相关风险都标注在里面了，你有空慢慢看”，便没有多留，转身就走了。

公事公办到，几乎让人产生一种她们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

可云挽清却清楚地记得，对方递过文件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一瞬，很轻，很凉，却足够让她的心跳变乱。

她指尖在金属锁扣上轻轻一顿，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收回手，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光已经被调暗了许多。

不再是白天那种冷白刺眼、照得人无处遁形的亮度，而是换成了柔和的暖光，一层一层漫过墙面，漫过紧闭的病房门，漫过拐角处的提示牌，也漫过她一个人缓步走过的身影。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从远处传来，很轻，不再像白天那样清晰迫人。护士站的几个护士在低声说着话，语调放得很轻，像是怕打扰到病房里正在休息的病人。偶尔有病房门轻轻开合，传出家属压低的交谈声，很快又被病房门隔开。

云挽清没有走平时一贯走的员工通道。那条路近，安静，少有人经过，能让她最快地离开医院，回到自己的小公寓里。

可今天，她在岔路口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转了方向，往靠近门诊的主路走去。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一瞬间的选择。

是下意识想避开什么，还是，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刚走出住院大楼的玻璃门，晚风便迎面扑了过来。

深秋的风，带着清冽的凉意，不刺骨，轻轻的掠过耳尖，吹散了一整天留在室内的沉闷，也吹散了一部分紧绷的疲惫。空气里有草木干枯的淡香，还有远处街道飘来的、淡淡的烟火气。

天色已经半暗。

灰蓝色的天际线正在慢慢往下沉，夕阳最后的一点余光被云层吞没，城市一点点被暮色笼罩。路边的路灯像是约好了一般，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地面投下圆圆的光斑，把傍晚的路铺得温柔又安静。

车来车往的声音从主干道传来，成了背景里温和的声响。

云挽清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单手拎着包，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很轻地，往停车场入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个位置啊，她记得今天谢子矜白天把车停在那里。不知道对方走了没有。

理智告诉她，她现在应该做的是，开车回家，像无数个平常的傍晚一样。可偏偏心底的情绪，在悄悄拉扯着她，让她在这停留得比平时稍微久了一点。

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期待多一点，还是躲避多一点。

就在她快要走到自己车旁，准备伸手摸出车钥匙时，一道不算陌生的身影，安静地立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云挽清的脚步，顿了一瞬。

是谢子矜。

她没有穿白天那身笔挺冷厉的西装。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松柔和的米色针织开衫，料子看上去软而暖，衬得她整个人都少了职场上的锐利与疏离，多了几分日常的温润与平和。下身是简单的修身牛仔裤，脚下一双干净的小白鞋，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又舒服。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靠在路灯杆上，身姿挺拔却不紧绷，姿态松弛，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只是随便站一站，吹一吹傍晚的风，看一看傍晚的夕阳。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在她侧脸投下一层柔和的光影，连眉骨的线条都显得温和了许多。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谢子矜缓缓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周围的声音好像都远了一瞬。

晚风，车流，灯光，暮色，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的眼里，只剩下站在光里的那个人。

云挽清下意识想放慢脚步，甚至想转身绕开，可又立刻意识到这样太过刻意，太过心虚。她强行稳住心神，压下心底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慌乱，维持着平常的步调，一步步往前走。

谢子矜没有上前，也没有先开口。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走近，眼底含着一点很浅很淡的笑意。

直到云挽清走到自己的车旁，指尖触到冰凉的车门把手，摸出车钥匙，谢子矜才轻轻开口。

她的声音本就偏低，此刻被晚风揉得软软的，带着一点哑，一点温柔，清清楚楚落在云挽清耳里：

“下班了？”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普通到，像是医院里任何一个同事在楼下遇见时，随口打出的招呼。

可云挽清却知道那是专门说给她一个人的，带着一点只有她们两人才能懂的小心思。

她握着车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她稍稍清醒了一点。

云挽清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你还没走？”

“处理完一点收尾的事。”

谢子矜的语气自然又平淡，“刚好也往这个方向来取车。”

她说得轻描淡写，把一场藏了满心心思的刻意等待，轻轻松松，说成了顺路。

云挽清没有拆穿。

谢子矜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顾虑。

不在单位门口太近的地方等，不做出任何容易引人误会的亲昵姿态，不刻意引起旁人注意，就连靠近，都找了一个最合理、最不尴尬、最不会让她为难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