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伴随着黑夜一同落下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试探，敲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等到云挽清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窗外已是细密如织的冷雨。风卷着雨丝斜斜扑来，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水痕，将远处写字楼的霓虹灯光晕染的朦胧而破碎，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透着一种颓靡的凉意。

她站在办公室窗边望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她想起早晨走得匆忙，伞还立在玄关的伞架上，孤零零地站在那，像极了此刻的自己。

科室里住院医师正在埋头赶写病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护士站的灯光彻夜不熄，惨白的光线投射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泛着清冷的色泽。

医院，从来不分昼夜，永远有人在疲惫中坚守，在生死间奔忙，像是一座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机器，吞噬着时间，也吞噬着情绪。

云挽清锁好办公室门，沿着走廊缓步走向电梯口。臂弯里搭着那件沾染了消毒水与淡淡药味的白大褂，那是她日复一日浸染的气息。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份方案末尾，小小的、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的字迹。

“别熬太晚，记得吃饭。”

寥寥八字，笔锋凌厉却不失娟秀，比任何的叮嘱都更戳人心扉，轻易便瓦解了她精心铸造的防线。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启，一楼大厅人影稀疏，空旷得有些寂寥。自动门缓缓滑开，夜风裹挟着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被翻起的腥气和草木的腐朽味道，凉意顺着衣领钻入，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云挽清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正准备冒雨冲向停车场。

刚走下门诊出口的台阶，密集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在路灯的照耀下雨丝清晰可见，如同无数根银针，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天地笼罩其中。路面上的积水被车轮碾过，溅起层层涟漪，倒映着破碎的灯火。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如暗夜中的优雅猎豹，悄无声息地滑至她面前不远处停下。车灯在湿滑的地面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光影，刚好将她笼罩其中。

车窗缓缓降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驾驶座上的人侧过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半明半暗。谢子矜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目光落在云挽清身上，眼底漾着一抹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车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她的声音似被雨水浸润，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格外好听：“没带伞？”

云挽清脚步一顿，鞋底在积水的路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又是这样。

不早不晚，不远不近，恰好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压下心底那丝细微的悸动，目光越过谢子矜，看向那片被雨水模糊的世界，语气依旧保持着惯常的清冷：“嗯，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了。”

“回家吗？”谢子矜问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我送你啊。”

“不用麻烦你了，停车场就在前面。”云挽清下意识地拒绝。

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想与谢子矜保持距离，公事公办最好。任何多余的牵扯，都可能让她苦心经营的平静分崩离析。

“这雨势可不小，跑过去肯定会淋湿的。”谢子矜并未强求，只是语气平稳地给出一个最合理的理由，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就送你到停车旁，或者你怕我对你做出什么事情？”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显得刻意，更显得心虚。

云挽清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麻烦你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随着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窗外喧嚣的雨声仿佛被瞬间切断，只剩下一层闷闷的轰鸣。

车内空间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清浅好闻的木质香薰气息，那是雪松与琥珀混合的味道，冷冽中带着一丝暖意，与谢子矜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大提琴低沉的旋律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某种隐秘的心事。暖风开得恰到好处，吹散了发梢沾染的湿气，隔绝了外界的湿冷。

谢子矜平稳地启动车子，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将挡风玻璃上的水幕一次次刮开，又一次次被新的雨水覆盖。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这寂静的雨夜里，唯一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