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斑,尘埃在光束里无声起舞。
主任办公室内静谧得近乎凝固,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偶尔交叠的低语。
谢子矜已经讲完了初步的法务对接方案。文件摊开在红木桌面上,字迹工整,逻辑严密。她并没有急着收回手,而是身体微微前倾,修长的指尖隔着纸张,轻轻点在某一条款上。
“后续涉及高风险手术、新术式临床开展、知情同意书版本更新,以及重大医患沟通场景,我会提前介入。”
她的声音低醇,像大提琴的C弦,不疾不徐。说话间,她的小指不经意地擦过云挽清放在桌沿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感,微凉,细腻,像电流顺着神经末梢瞬间窜上脊背。
云挽清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猛地攥紧了衣角,面上却强作镇定,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强迫自己忽略对面那个人带来的压迫感——那种混合着冷冽木质调香水味的气息,不浓烈,却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
她能感觉到,谢子矜的目光并没有一直停留在文件上。
那道视线,像一张细密的网,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有一大半都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紧抿的唇线上,落在她垂着的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最后,停留在她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上。光明正大。
云挽清握着签字笔的指尖猛地收紧,笔杆硌得掌心生疼。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是工作。这是法务对接。只是正常的上下级往来而已。
不能多想,不能多心,不能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目光刻意避开谢子矜的眼睛,落在对方挺直的鼻梁上,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思路很清晰,符合临床实际。具体节点和流程,我让医疗组长和你对接,日常小事他们先处理,重大事项我再出面。”
话说得漂亮、得体、公事公办。
潜台词却冷硬得像手术刀:尽量少见面,尽量不要单独相处。
谢子矜怎么会听不出来。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却像石子投入深井,激起了一圈名为“势在必得”的涟漪。
小姑娘还是和之前一样。
嘴硬,擅长用工作当盾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越是这样,谢子矜越想亲手剥开那层壳。想看看这层壳下到底是怎么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温水煮青蛙。
用“公事”做诱饵,把“心事”一点点磨进对方的骨血里。
谢子矜合上文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可以。”她顺着云挽清的话头,语气依旧专业得无懈可击,“不过云主任,心外科是全院高风险重点科室。很多核心决策和隐形风险点,组长未必能拍板,最终还是需要您定夺。后续有些重要事项,可能还是需要直接和您沟通。”
一句话,不动声色地,把“必须见面”合理化、合法化。
云挽清沉默了一瞬。
她找不到理由拒绝。
于公,谢子矜是院聘法律顾问,有权直接对接科室主任;于私,她越是拒绝,越显得心虚,越显得心里有鬼。
她只能点头,声音清淡如水:“应该的。重要事项,我亲自对接。”
“那就好。”谢子矜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我先回去把正式方案整理出来,下午发你邮箱。”
她顿了顿,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过办公桌,走到了云挽清身侧。
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正常的社交安全距离。
云挽清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她能清晰地闻到谢子矜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体温。
谢子矜微微俯身,单手撑在云挽清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文件。
“另外,院办安排下周做一次全院医疗法律培训。我想在心外科单独加一场小范围的专科培训,针对你们的手术风险和告知环节,做深度复盘。”
她侧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云挽清的眼底,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云主任,您看时间方便吗?”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姿势。云挽清被迫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谢子矜的视线。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谢子矜修长的脖颈,和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她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
“我这边手术排得比较满。”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定好时间提前告诉我,我尽量协调。”
“没问题。”谢子矜直起身,笑意加深,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云挽清的错觉,“那我不打扰云主任工作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沉闷而稳重。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
“后续微信或电话沟通都可以。”
她说得自然,仿佛两人早就有着频繁的联系一样。
云挽清心底轻轻一顿。心想:只怕是微信早就沉在列表最底端,电话也已被封存。
可谢子矜一句话,就把这生疏与隔阂轻轻掀了过去,仿佛她们从未分开过。
云挽清没点破,只淡淡起身,维持着主人的体面:“我送谢律师。”
“不用。”谢子矜抬手,轻轻虚拦了一下,动作礼貌而疏离,“云主任忙,我自己出去就行,熟悉一下路线。”
她顿了顿,目光在云挽清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怀念、欣赏、野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反正,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
话音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云挽清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云挽清呼吸微不可查地滞了一下。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好。谢律师慢走。”
谢子矜勾了下唇,没再多说,推门离开。
随着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云挽清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阳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她知道谢子矜那句话的意思。
——我回来了。
——我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走远。
——我会一点点,渗透进你所有的日常里。
云挽清走到桌边坐下,翻开病历。可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却像乱码一样,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办公室里的画面。
谢子矜的声音,谢子矜的目光,谢子矜身上淡淡的味道,还有最后那句不轻不重、却意味深长的话。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她有一种很清晰的预感:从谢子矜踏进这间办公室的这一刻起,她过去平稳的生活,要一点点,失控了。
同一时间,走廊尽头。
谢子矜缓步走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路过护士站时,几个小护士偷偷抬头看她,眼底带着惊艳与好奇——这位新来的法律顾问,长得好看、气质又好,气场强却不咄咄逼人,像一朵开在高岭上的花。
谢子矜对此视若无睹。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办公室里,云挽清那张冷静克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