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总是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裹着。

五点半天色刚蒙蒙亮，城市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扫地车与早班公交缓缓驶过，路灯还没有熄灭，在雾气里晕开一个个柔和的光晕。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个时间还属于睡眠。

但对云挽清来说，这早已是刻进骨子里的工作开端。

六点不到就出了门，开车抵达医院时，停车场还显得空旷安静。推门下车，晨风带着凛冽的凉意，拂过脸颊，让她混沌的头脑，彻底清醒。

她的作息规律到近乎刻板。起床、出门、到院、查房、看病例、排手术、上手术台、下手术台、整理记录、学习文献。生活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留给自己。

以前她觉得这样很好。

简单、专注、踏实、可控。

可自从昨晚在清吧，与谢子矜不期而遇之后，这个答案在整悄无声息的发生变化。

一路上，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

昏暖的灯光，慵懒斜坐的身影，风情却克制的笑意，以及最后离开时，那一道直白而深邃的目光。

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不像话。好似刻在了大脑里面。

心跳会莫名加快，呼吸会微微发紧，连一贯平稳的情绪，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云挽清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肤，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心底告诫自己。谢子矜有她的生活，她有她的工作。两人本就不在一个世界，不过是短暂交汇，很快就会回到各自的轨道。

不必多想，不必在意。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换上那副独属于医生的冷静与沉稳，迈步走进住院部大楼。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她的身影。

白大褂穿得整齐，领口一丝不苟，长发绾得干净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淡漠，看上去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七点整，心外科医生办公室已经坐了不少人。

夜班医生交接完毕，值班护士把晨间生命体征数据整理好，住院医师与规培医师各自捧着病历夹，安静等候。整个科室秩序井然，气氛严谨，没有人敢随意喧哗。

云挽清推门进来时，所有人下意识挺直腰背。

“主任。”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淡：“交班。”

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夜班医生开始逐条汇报夜间患者情况：术后生命体征、引流液量、尿量、用药反应、异常情况处理……每一项都清晰准确，不敢有半分马虎。

云挽清安静听着，偶尔打断，问一两个关键问题，直指核心。

她的思路极快，判断极准，几句话就能抓住重点，指出疏漏，安排下一步处理方案。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尽显科主任的掌控力。

八点整，云挽清准时带队查房。

从普通病房到重症监护室，一间一间走过，一个病人一个病人看过。她耐心询问感受，仔细查看伤口，认真核对用药，亲手调整监护参数。

面对患者时，她语气温和，态度耐心，与平日里的清冷截然不同。面对病情时，她眼神锐利，判断果断，尽显专业底气。

查房接近尾声时，护士长快步走了过来，神色略带几分意外，压低声音汇报道：“主任，院办刚才打电话过来，说咱们新聘的法律顾问，今天上午过来正式对接工作，点名要先和您碰面。”

云挽清脚步一顿。

心底刚刚压下去的情绪，瞬间又翻了上来。

她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昨晚才刚重逢，今天一上班，就要正面碰面。

避无可避。

她的心里波涛汹涌，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我查完房回办公室等她。”

“好。”护士长应声退下。

身边的住院医师没察觉到异样，只随口八卦了一句：“听说新来的法律顾问特别厉害，年纪轻轻就是大律所合伙人，还是个大美女呢。”

云挽清没接话，只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她以为重逢只是偶然，交集只会停留在昨晚那一场短暂的偶遇。

却没想到，命运以这种独特的方式，把两个人重新绑到了一起。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要在日复一日的近距离相处里，继续藏着、忍着、守着。

一想到这里，云挽清只觉得太阳穴微微发紧。

九点十分，查房结束。

云挽清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翻开病历，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

一道身形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女人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裙，长发挽起，露出干净修长的脖颈与精致的锁骨。妆容清淡，气质干练，少了几分昨晚的慵懒风情，多了几分职场人的专业与凌厉。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步履从容，姿态优雅，目光一进门，就稳稳落在了办公桌后的人身上。

四目相对。

这一次，不再是清吧里的远远相望，不再是夜色下的隐晦打量。而是在明亮的日光下，在严肃的办公室里，以心外科主任与院办法律顾问的身份，正式，面对面。

云挽清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维持着该有的沉稳与礼貌，微微起身，伸出手。

“谢律师，你好。”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谢子矜缓步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云挽清的指尖。

她的手偏暖，指腹细腻，力度恰到好处，不紧不松，礼貌而克制。

只是简单一握，便松开。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电流一般，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云主任，好久不见。”

她开口，声音低沉悦耳，比昨晚多了几分正式，却依旧带着让人不易察觉的温柔。

好久不见。

四个字，轻轻落在云挽清耳里，让她心底微微一颤。

她面上依旧平静，淡淡点头：“嗯，好久不见。谢律师辛苦了。”

“不辛苦。”谢子矜微微一笑，风情收敛，专业尽显，“以后负责贵院心外科方向的法务对接，还请云主任多关照。”

“应该的。”云挽清收回手，放回桌下，指尖依旧残留着对方的温度，“谢律师坐，我让助理倒杯水。”

“不用这么麻烦。”谢子矜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我简单说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不耽误云主任太多时间。”

云挽清点头：“好，你说。”

她尽量让自己的目光落在谢子矜手中的文件上，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可谢子矜的目光，却始终温和而专注地落在她的身上。没有冒犯，没有越界，只是光明正大的打量与欣赏。

近距离再看，这个人比她记忆里，更加让人心动。冷静，专业，强大，又带着一丝不易接近的清冷。

谢子矜在心底轻轻勾了勾唇。

工作嘛，当然只是她靠近的第一个借口。

谢子矜打开文件，开始条理清晰地介绍工作。

医疗风险防控、手术知情同意法务审核、纠纷处理流程、医务人员法律培训、制度修订……内容专业而细致，逻辑严密，言辞精准。

她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每一句话都说到关键点上，既符合医院实际需求，又具备极强的法律可行性。

云挽清渐渐放下心底的杂念，认真听了起来。

两人一个说，一个听，偶尔提问，偶尔交流，气氛严肃而高效。

看上去，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上下级工作对接。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在平静的表面之下，是一场即将拉开序幕、不动声色的拉扯。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明亮而温暖。

……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旁）

温亦欢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时不时飘向心外科办公室紧闭的大门，眉头微微皱着。

苏晚晴刚刚结束一台麻醉，手里端着保温杯，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清淡：“还在担心？”

“嗯。”温亦欢叹了口气，把钢笔拍在手心里，“挽清那性子，看着冷静，其实最钻牛角尖。谢子矜这一回来，摆明了是来者不善……或者说，蓄谋已久。我怕挽清把自己憋坏了。”

苏晚晴拧开杯盖，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温水，语气波澜不惊：“感情的事，旁人急不来。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