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C市，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早。

傍晚六点刚过，天空便已经沉成一片深黛色，城市灯光依次亮起，从高楼顶端一路铺展至江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晚风卷着微凉的湿气掠过街道，梧桐叶被吹得簌簌作响，给这座忙碌了一整天的城市，添上一层淡淡的慵懒与静谧。

C市第一附属医院的灯火，却依旧亮如白昼。

住院部大楼里，脚步声、对话声、器械轻碰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永不停歇的生命节律。即便到了下班时间，各科室依旧有大半医护人员留在岗位上，或是处理未完的病历，或是观察术后患者，或是准备着第二天的手术方案。对于医生而且，这些早已经是家常便饭。

云挽清走出心外重症监护室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跳到了晚上八点十分。

她今年二十七岁，是一附院最年轻的心外科主任。

从本科到博士，一路以顶尖成绩保送升学，毕业留院之后更是凭借扎实的理论功底、稳定到可怕的手术手感与极强的临床决断力，在短短几年内接连破格晋升，年纪轻轻便扛起了整个心外科的学科建设与临床重担。全院上下提起这位年轻的云主任，无一不是敬佩有加——话少、冷静、专业、靠谱，永远把病人放在第一位。

她身上还带着手术室特有的低温与洁净气息，白大褂一丝不苟的穿在身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修身针织衫，下身搭配同色系直筒长裤，整个人显得清瘦而挺拔。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绾成低髻，露出一截修长干净的脖颈，侧脸线条利落柔和，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将那双本就沉静的眼眸衬得愈发淡漠疏离。

只有靠近了才能看见，她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红血丝与疲惫。

谢子矜连台两台高危心脏手术，中间只抽空啃了半块面包，紧接着又主持了科室疑难病例讨论，等到所有事情暂时告一段落，窗外早就是夜色深沉。

“主任，ICU所有患者的夜间观察要点我都写在交接本上了，值班医生会重点盯守。”跟在她身后的住院医师轻声汇报，语气里带着对这位年轻主任的全然信服，“明天八点的查房，我提前把资料整理好。”

云挽清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平稳，不带一丝多余情绪，“嗯，辛苦。有突发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明白。”

她点点头，示意助手可以下班，自己则缓步走向医生办公室，准备将最后几份术后病程记录整理完毕。指尖刚触到办公室门把手，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低沉利落，带着几分飒爽。

“云主任，还不走？”

云挽清回头，看见温亦欢站在走廊尽头。

温亦欢，神经外科主任，年龄比云挽清稍长几岁，作风凌厉果决，手术台上以稳、准、狠著称，是医院里公认的实力派。她穿着白大褂，身姿挺拔，短发利落，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英气。

然而，这份冷硬在看向不远处缓缓走来的另一道身影时，瞬间消融。

苏晚晴走了过来。

她是麻醉科副主任，也是温亦欢相恋多年的伴侣。

苏晚晴神色清淡冷静，眉眼干净，气质沉稳如水。手里拿着两人的外套与包，步履平稳地走到温亦欢身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她先是抬手，极其自然地替温亦欢理了理有些翻折的白大褂衣领，指尖在对方颈侧轻轻掠过，随后才将手中的黑色风衣递了过去。

“刚下手术？”温亦欢接过风衣，并没有急着穿，而是顺手将苏晚晴手里沉甸甸的包接了过来，单手提着，语气里透着只有面对恋人才有的温软，“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空调开太大了？”

“嗯，今天手术室温度低。”苏晚晴轻声应道，顺势往温亦欢身边靠了半步，两人的肩膀轻轻相抵，那种无需言语的亲昵与依赖，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安稳，“走吧，云主任还在等。”

她们在一起多年，低调默契，公私分明。工作上是全院最合拍的手术搭档，生活中是彼此依靠的灵魂伴侣，不搞暧昧，不玩拉扯，安安稳稳，细水长流。

云挽清看着眼前这对默契十足的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整个医院里，能让她放下防备、视作朋友的人不多，温亦欢与苏晚晴就是其中两个。

“快了，处理完这点东西就走。”云挽清轻声应道。

“一起吧，”温亦欢开口，声音比白天在手术室里柔和不少，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晚晴，眼神里满是征询与宠溺，“晚晴说附近那家清吧不错，去坐一会儿，放松一下，不喝酒。你这几天连台这么多手术，再绷着，人要扛不住。”

苏晚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云挽清略显疲惫的脸上，温声道：“那家店灯光很暗，音乐也轻，蛮适合休息的。”

云挽清迟疑了一瞬。

她的性子安静，不爱热闹，也极少参与应酬，下班之后多半是回家看书、整理文献或是休息。但看着眼前两人并肩而立、岁月静好的模样，她也明白，温亦欢是真心为她着想。连日高强度工作，即便是她这样习惯了紧绷的人，也需要片刻喘息。

她轻轻点头：“好。”

三人简单收拾完毕，一同走出医院大楼。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些许整日堆积的疲惫。街道上车流穿梭，灯光璀璨，与医院内的紧张肃穆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松弛。

走在人行道上，温亦欢很自然地走在最外侧，替两人挡着偶尔驶过的车流，而苏晚晴则始终走在她身侧，两人的手在风衣口袋的遮掩下，十指紧扣。

她们去的是一家离医院不远的清吧。

店面不大，装修简约雅致，灯光昏暖柔和，音乐轻缓低沉，没有喧闹的舞池，也没有嘈杂的人群，多是附近上班族过来小坐片刻，安静又舒适。云挽清很喜欢这里的氛围，足够安静，也很让人放松。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云挽清下意识地抬眼，随意扫了一眼店内环境。

也就是这一眼，让她整个人微微一僵。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原地。

靠窗的位置，围着一桌人，看起来像是朋友聚会，气氛轻松热闹，而在那一群人中间，坐着一个女人，仅凭一个侧影，便足以让周遭的灯光都黯然几分。

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绸吊带，外搭一件黑色薄款西装，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与锁骨。长发微卷，慵懒地散落在肩头，侧脸轮廓精致流畅，下颌线清晰利落，灯光落在她的皮肤上，显得细腻而有光泽。她指尖轻捏着一只玻璃杯，杯沿轻轻抵在唇下，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漫不经心，却风情自生。

那是刻在骨相里的好看，不是张扬浓烈的艳，而是收放自如、分寸恰好的媚。

云挽清的心跳，在那一瞬，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是谢子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