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容光焕发,笑得癫狂。尚食一见她惊愕难当:“是你,怎么会是你?!”
“如何不能是我?商潇,你在为你那好徒儿钻营时,可曾想过今日?”若不是宫正司的人拉着她,女人能上去活撕了尚食。
陈果捕捉到关键:“钻营?冤有头债有主,尚食钻营害了你,你找她便是,何故暗害柔贵嫔还搭上荣妃姐姐?”
女人笑意总算有所收敛:“无宫宴怎么闹大?不闹大如何让尚食下台?至于荣妃与柔贵嫔,是罪臣对不住她们。”话虽如此,这女人毫无愧色。
“朕且问你,尚食做了何事?”李穆对萧闲此举颇为不满,在他看来,撤换尚食局上下有千万种方法,何必出此下策。可他也知晓,辛辛苦苦搭好的戏台不能让它垮掉。
女人发出一声苦笑:“昔年老司膳归乡致仕,宫中遴选新任司膳,尚食为偏护其亲传弟子,不仅私泄考题,更构陷罪臣考场有弊。以致罪臣前程尽毁,久不得迁,最终被遣至司饎司,再不得近庖厨之事。”
“只怕尚食大人没想到,司饎司可远比司膳司易做手脚,十份面粉只掺入一份杏仁粉,神仙难觉啊。”女人再度笑起来,神情癫狂。
厅内寂静无声,众人心思各异,深粉木芙蓉空中飞扬。
季孟春总算知道自己忽视了什么,她只顾盯着制作膳食的司膳司、酿造酒浆的司酝司、调配医药的司药司,全然忘记储备食材司饎司。食材进入司膳司时已然有事,她再怎么嘱咐谨慎又有何用?
几息后,萧闲慢悠悠出声:“陛下,这尚食局真当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应当彻查一番,清洗上下才是!”
尚食几人顷刻爆发出惊天动地地求饶声,又很快被内侍捂住嘴动弹不得。
李穆环视一周,目光在季孟春与萧闲身上略一停顿,沉声道:“就依皇后所言,彻查尚食局上下。这新尚食朕看也不必遴选了,就由秋司药担任。”
“柔贵嫔无辜被害,即刻进位修媛,以弥补一二。至于荣妃……”李穆犹疑不决——季孟春受到牵连是该补偿,监管不力亦是实情,该当如何?
季孟春时刻留意李穆神情,自然不曾错过他的迟疑,她走到前厅正中行屈膝礼,说道:“臣妾监察不严,自请禁足。”
萧闲眼中寒芒一闪而逝,以退为进,好手段,可惜她今日不宜再有动作。
李穆闻言稍有愧意:“禁足就不必了,罚俸三月便是。”
筝意静,何人玉碎惊花影。惊花影,风随露泣,穆清含愠。
芙蓉伴霰秋声净,琼珠遍地无人省。无人省,尘埃落定,尽非吾境。
晚间,戌正一刻,李穆在乾清宫翻来覆去,终究按捺不住,起驾往长春宫而去。
季孟春闷闷不乐地躺在榻上,不欲起身相迎,帝王正值疼惜内疚之际,自然毫不在意,上前将人揽入怀中。
李穆轻拍季孟春背脊,声音柔和似诱哄:“华祯气着了?朕亦是无奈之举,尚食局自持宫中老人,不得不加以压制。”
季孟春回抱住他,隐有哭腔:“华祯是在气自己,是华祯出了纰漏,既让柔修媛害病,又让表哥为难。”
李穆只觉胸口发酸发胀,他将人抱得更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是那人藏得太深,不怪华祯。华祯在多上手几次,定能得心应手。”
季孟春抬眸看他:“表哥还愿让华祯协理六宫?华祯何德何能?”
为何不让?此前让华祯协理六宫多半是因季霖,宫宴一事则让李穆有了更多考量,皇后的手伸得太长太远太深,须抬人起来制衡,纵使他今夜不来长春宫,明夜也是要来的。
李穆言真意切:“本就是要给表妹的,若非皇后要求历练也不止于此。朕不得已罚了你,该赔罪才是,华祯想要何物?”
“何物皆可?”季孟春疑声。
“何物皆可。”李穆笃定作答。
权力是一剂良方,季孟春想要传国玉玺。
若是她季孟春未进宫为妃,舅舅走后荣王外祖无嗣,她身上流着荣王的血,何不能改回李姓?何不能成为新荣王世子?或许还能……
本朝确有此先例。
她垂眸将自己埋回李穆胸前,以掩饰眸中野火,她贴在李穆心脏处闷声道:“表哥曾答应过华祯的玉簪可否换为玉坠?”
“玉坠?这是为何?”
“玉坠离心近些,华祯想将表哥藏在这里……”
一阵天旋地转,李穆将她压倒在榻,低哑的声音在季孟春侧颈响起:“华祯,今夜无外人,何不唤我夫君?”
翌日清晨,十月初二,又该到坤宁宫晨昏定省,季孟春漫步宫道上神情幽幽,萧闲老谋深算难以撼动,务必一击即中,只能徐徐图之,可季孟春不甘心就此作罢。
昨夜她趁帝王心软之际,哄得人同意荣安公主进宫探望,前朝后宫俱为一体,还望萧闲平心静气接招才是。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