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黄昏将至,月悬枝头。
七月初八,多晴少云,月已升起而日未降下,本是日月同天之吉兆,洛直反觉肖似日月相争之噩兆。他暗自调匀气息,在东宫太监引领下前往偏厅。洛直,字子温,皇帝心腹之一,任正三品太子宾客,很得太子信任敬重,太子只言先生未加姓氏,便是指他了。
偏厅内,太子李稷已经等至心焦难耐,他扶起洛直,携人至椅上一把按住。隔着袖子,洛直发觉太子手心湿濡一片。
“先生快坐。今日之事,孤听闻父皇未时曾召先生晋见,料想先生已有所耳闻,孤便不再赘述。先生,孤已是走投无路,为之奈何啊!”
“谢殿下赐座。殿下恕臣直言,臣以为殿下过于忧虑,殿下年岁尚轻,何况皇上终究还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洛直清楚太子担忧何事,可其他事他还能鞍前马后,子嗣一事他实在是无能为力。
“父皇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孤如何不知?可若是孤一直无嗣,百官、宗亲皆要易储,父皇又能如何?孤心难安呐!”
“臣有一言,殿下若是实在忧心,不妨选些生育过的妇人入宫。”
“不可!若是东宫仍旧无人有孕,岂非坐实……总之万万不可!”
李稷终是再坐不住,在偏厅内来回踱步。烛火映照下,黄色衣角形似飞蛾,翩跹起舞。洛直收回眼神,垂首静默。
待洛直默数到八十一时,李稷终是不再踱步,好似忽有所悟,神情激动万分:“孤听闻京郊有一道观,不乏百姓前往求子,竟皆有所获。且孤风闻,此丹需男女共服方有奇效,先生以为如何,孤可否一试?”
洛直脸色大变,断不敢应:“殿下,入口之物需慎之又慎,请恕微臣拒之。”
太子目光灼灼,不依不饶:“孤知先生有所顾虑,然孤复能何如?不成功便成仁,无子储君定然被废,若论废太子下场——先生通读史书,理应了然于胸才是。还请先生为孤走一遭,此事干系重大,孤信不过旁人。”
此刻太子倒有永熹帝之势,可叹偏于此时此刻。
洛直心中哀叹一声,起身领命道:“太子所言极是,微臣愿往。”
此事由自己接手,总好过太子另寻他人。兹事体大,洛直决意明日私下谒见,恭请皇帝圣裁——这天家父子之事,他一个外臣还是少掺和为妙。
翌日,洛直径入乾清宫暖阁,觐见永熹帝。
辰初四刻的天乌云密布,一片山雨欲来之势。因天色昏暗,暖阁内已点上羊角灯与案头烛火,灯影下龙颜晦暗不明,分不清喜怒。
洛直神色恭谨,将昨晚之事一一道来,不敢有丝毫隐瞒,又沉声道:“陛下,事关重大,微臣不敢自专,还请陛下示下。”
“好!好一个洛子温!朕命你为太子宾客果然不错!至于丹药一事……”永熹帝沉吟不决,指关节一下下敲在案桌上,敲在洛直心上。
他想起昨日与太子不欢而散后,夜半烦闷难当,命人将花房新育出的金带围芍药抬至养心殿前观赏,忽见为首二人颇有美色,人比花娇。若在平时,若有兴致,他会将这二人赐予太子为妾。只是昨夜到底不同,赌气也好,试探也罢,永熹帝终究是将二人赐予楚王作妾。待到今早朝会上,见儿子失魂落魄,又心疼不已。罢了罢了,不如就应他所求,左右不过多让人把把关便是。
永熹帝轻叹一声,缓声道:“丹药之事朕允了。朕会命锦衣卫私下察验,所献丹药也须由太医验看,若是太子问起,卿不必声张。”
洛直退下了,永熹帝的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案桌上——此番决断,是对是错?
永熹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宜塞穴、扫舍、馀事勿取,忌?诸事不宜。
亥初一刻,良娣贴身宫女来报,太子暴毙,太子妃惊闻噩耗,急赴良娣殿中。
亥初二刻,东宫医官确认太子确然薨逝,此时太子妃嫔、宫女皆已禁足。
亥初三刻,太子遗体已移至东宫正殿,太子妃身着素服端坐主位,等候东宫封锁即毕,女官已入内廷禀报皇帝。
亥初四刻,太医回禀,永熹帝悲痛万分,召集重臣。
亥正一刻,弦月当空。
乾清宫东暖阁内灯影煌煌,永熹帝枯坐在龙椅上,鬓发全白。他打断众人行礼,声音沙哑,不似人声:“夜半急诏,实非朕愿!洛卿,此事始末你最为知晓,你来说。”
经他一番细诉,众人尽知原委。
锦衣卫察验不需多日,太医验看丹药却颇费时日,太子一再问起,洛直只能一再推脱,拖得愈久,太子愈是心焦难耐。直至八月十五中秋家宴上,皇帝含饴弄孙,其乐融融,太子见之愈加焦虑难安,直逼洛直献药。翌日,经永熹帝允准,洛直献上丹药一瓶,又劝谏太子不可多用。
只是如今看来,太子并未纳谏。
此事颇为荒诞,令众人惊诧不已,太子詹事更是直言道:“太子一向身体康健,怎会如此?定是奸人所害!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众人亦是附和太子詹事,恳请彻查。
阁中却是寂静一片,落针可闻。
皇帝已然没了心气,太子一举一动全在皇帝的监视之下,由不得皇帝自欺欺人。
皇帝沉默得太久,众臣只能跪地高呼:“请陛下节哀!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