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萤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从晚饭后到现在,月亮都升起来了。她一直在想,该不该敲门,该怎么说,该不该问。
可她真的想知道。
三年了。
那个问题在她心里藏了三年,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慢慢长大,长到她再也藏不住。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是爹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雪萤推开门,走进去。
——
耀哉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他的女儿。
八岁的雪萤,穿着淡蓝色的小袖,深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有几缕被夜风吹乱了,翘起来。她的脸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可眉眼之间,已经有了少女的影子。那双眼睛——和他一样的蓝紫色——正望着他,里面有犹豫,有紧张,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耀哉忽然意识到,这孩子,长大了。
“雪萤?”他放下笔,“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雪萤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爬上他的膝头,也没有撒娇。她就那样站着,抬头看着他。
“爹爹,”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耀哉看着她。
“什么事?”
雪萤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爹爹不让我用那种能力?”
——
耀哉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八岁的孩子,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想了很久吧。这个问题,一定在她心里藏了很久。
自从弟弟妹妹出生后,这孩子就变了。她不再只是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不再只是那个会躲在门后偷看他的小淘气。她开始帮忙照顾五个婴儿,开始学着当一个姐姐,开始在深夜里一个人坐着想事情。
她在准备。
准备保护那个家,保护那些人。
——
耀哉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想法。
他曾经以为,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他曾经以为,只要他不让雪萤用那种能力,她就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可他忘了。
他是产屋敷家的当主。
他身上流着产屋敷的血。
而雪萤,是他的女儿。
如果鬼不能在他这一代终结,终须有人来接替他。终须有人来承担这份责任。
那个人,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
——
“雪萤。”
他开口,声音很轻。
雪萤看着他。
“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雪萤愣了一下。
可她很快就明白了爹爹在问什么。
她用力点了点头。
“是的,父亲大人。”
她没有叫“爹爹”。她叫的是“父亲大人”。
那是第一次。
耀哉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我想保护大家。”雪萤说,声音还带着一点稚嫩,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动摇的东西,“保护爹爹,保护娘亲,保护弟弟妹妹们。我想成为大家的依靠。”
她顿了顿,继续说:
“这三年,我一直害怕。害怕山里的那些鬼。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张脸,想起那个声音。”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可她没有停。
“可是我想,越是害怕的东西,就越要面对它。如果我一直躲着,我永远都会怕。”
“就像娘亲那样。”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娘亲每天都在冷水里站着,为爹爹祈福,为我们祈福。她一定也冷,一定也怕。可她还是每天都去。”
“因为她是娘亲。因为她是这个家的人。”
“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她看着耀哉,一字一句:
“我也想承担起责任。”
——
耀哉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有些热。
这孩子,才八岁。
可她已经懂得了这么多。
——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雪萤,”他说,“你问爹爹,为什么不让你用那种能力。”
雪萤点点头。
耀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知道千年前,产屋敷家发生了什么吗?”
雪萤摇摇头。
“千年前,产屋敷家诞生了一个鬼。”耀哉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很重的东西,“他叫鬼舞辻无惨。他是所有鬼的始祖。从那以后,产屋敷家就背负了诅咒。”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每一代当主,都活不过三十岁。”
——
雪萤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耀哉。
活不过三十岁。
爹爹今年……今年多少岁来着?
她忽然不敢算了。
“爹爹……”她的声音开始抖,“爹爹今年……多大了?”
耀哉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就是答案。
雪萤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爹爹……”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爹爹不会的……爹爹不会的……”
耀哉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可雪萤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
“爹爹!”她喊,把脸埋在他怀里,“爹爹!爹爹!爹爹!”
一声一声,喊得人心都碎了。
耀哉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可他的眼眶,也红了。
——
雪萤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流干,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烛火映在耀哉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还年轻。才二十多岁。
可他的脸上,已经眼眶旁交织出紫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裂开的伤口,像干涸的河流,像命运的烙印,刻在他脸上,刻在她心上。
他的眼睛——那双和她一样的蓝紫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好看。
可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黑。是累的。是病着的。是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