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录哪首?”林北问。
赵岳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了,他们录了整整九个小时,只录完了一首歌。“明天录《妈妈的信》。”赵岳说,“那首歌需要更细腻的情感处理,你今天太累了,状态不够。”
“好。”
林北收拾好东西,背起吉他,走出了录音室。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产业园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银杏树的落叶上,给金色的地毯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泽。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钻进他的领口和袖口,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掏出手机,发现有好几条未读消息。苏棠问他第一天录音怎么样,陆之珩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吃饭,小何发来了明天的行程安排,还有一条来自妈妈的——“北北,今天累不累?记得吃饭。”
林北一条一条地回复。给苏棠说“还行,录完了一首”,给陆之珩说“今天太累了,改天吧”,给小何发了一个“收到”,给妈妈发了一个“不累,吃了,你早点睡”。
然后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妈妈的头像——那是一张她去年在石榴树下拍的照片,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是他离开家的第六天。
六天,不长。但在这六天里,他录完了人生中第一张专辑的第一首歌,在一个专业得不能再专业的录音棚里,和两个顶尖的音乐人合作。这是他五年前在音乐学院时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变成了现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北京的秋夜空气。空气里有银杏果的味道,有一点臭,有一点甜,像这个城市本身——复杂、矛盾、让人又爱又恨。
他走进了夜色中。
地铁上的人比早上少了很多,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人散落在各个角落。一个老人在看报纸,一个年轻人在打游戏,一个中年妇女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在啄米的鸡。林北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吉他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声音通过车厢的金属壁传进来,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单调但催眠的摇篮曲。林北在这首摇篮曲中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没有梦的地方。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广播声惊醒:“下一站,林北……不对,下一站,十里河。”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意识到是广播里报的站名和“林北”发音相近,让他产生了错觉。他苦笑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发现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差点坐过了站。
他连忙站起来,背起吉他,在车门关闭的前一秒冲了出去。站台上也很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湿漉漉的弧线。他穿过站台,上了电梯,出了地铁站,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上涂着各种涂鸦,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个孤独的鼓手在深夜敲击着唯一的鼓。
他走到公寓楼下,刷卡进了大门,坐电梯上了十二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弃的世界。他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等他适应了光线,他看到了客厅里的一切——沙发、茶几、电视、落地窗、窗外的万家灯火。
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把吉他放在沙发旁边,把书包放在茶几上,走进浴室洗了个澡。热水打在脸上,带走了今天的疲惫和灰尘,但带不走那种奇异的满足感。那种满足感不是快乐,不是兴奋,不是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而是一种更平和的、更持久的、像温水一样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慢慢地流淌出来,浸润了他的每一个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