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地点约在附近的梧桐公园。

秋日上午的阳光透过日渐稀疏的梧桐叶，筛下遍地晃动的光斑，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悠闲地散着步，林漾远远就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沈遥知，以及旁边一小团毛茸茸的身影。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起来，林漾在原地磨蹭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让颜芷在远处的亭子里等着，自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今天天气不算很冷，沈遥知穿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背靠树干站着，脚边是一只小比格犬，看着不过两三个月大，毛色干净柔软，此刻正安静地趴在鞋面上，一双黑亮的眼睛圆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听到脚步声，沈遥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漾脸上，随即按熄了手机屏幕，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说吧，为什么要开那种玩笑？”

林漾喉结动了动，努力绷住脸上的表情，故作镇定地回答：“你也知道是玩笑……当然就是为了好玩……”

“好玩？”沈遥知微微偏了下头，语气听不出情绪，“班里那么多人，网上那么多陌生人，你觉得‘好玩’的方式也有很多种，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

林漾被他问得一噎，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感觉耳根“嗡”地一热，仿佛有看不见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肤上，他不敢抬眼，视线紧紧盯着沈遥知卫衣下摆那一片灰色的阴影，好像那里能凭空裂开一道缝，好让他藏进去似的。

一阵风吹过，几片梧桐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沈遥知看着林漾低垂的睫毛，少年耳根的红意还未完全褪尽，唇线紧紧抿着，以前总是带着笑、众人口中乖顺懂事的好孩子，此刻却像一张过度绷紧的弓，仿佛再施加一点力道，就会发出不堪承受的断裂声。

“……”

那些在来之前反复酝酿的质问，忽然就在舌尖化开，沉甸甸地落回了心底。

沈遥知沉默了几秒，喉结微动，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我昨晚也想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我平时给人的感觉太冷淡，才让你觉得用这种方式接近我会比较好玩——”

“不管最初的动机是什么，我能感觉到你没有真正的恶意，至少有些聊天不像是纯粹为了骗人而编造的谎言。”

他重新看向林漾，眼神有些复杂，“所以，那些指责和追究，现在看来，似乎也没有必要了，我不会因此对你怎么样，也不会到处去说让你难堪。”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一笔勾销吧，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一笔勾销……当作没发生过……

林漾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了，他预想中最糟糕的那几种情况都没有发生，可为什么……心里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好像有一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连结，就这样被轻轻巧巧地斩断了。

林漾垂着眼睫，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但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怨不得旁人，于是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真心实意地低声又说了一遍：“……抱歉。”

沈遥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将目光落在脚边的小狗身上，他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小比格的脑袋，小狗立刻站起来，亲昵地蹭他的手心，发出舒服的哼唧声。

“它是我朋友家一只比格生的，一窝多了几只，一直没找到人领养。”沈遥知抬眼看向林漾，声音比刚才随意了些，“你之前不是提过喜欢狗吗？它是这窝里性格最好的一只，我朋友也照顾得很仔细，疫苗都打齐了。”

“如果你愿意养，剩下的狗粮和玩具，都可以一起给你。”

远处亭子里，颜芷伸长脖子，急得抓心挠肝，她只能看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沈遥知似乎说了不少话，但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还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就见林漾转过身，牵着那只小比格犬朝她这边走了回来。

颜芷立刻从长椅上弹起来，几步冲过去，压低声音急急地问：“怎么样怎么样？他说什么了？没骂你吧？”

“他没骂我……”林漾低声应着，低头看向正围在他脚边嗅来嗅去的小家伙，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小狗立刻凑过来，湿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尾巴摇得像个小螺旋桨。

林漾顺着它的脊背轻轻摸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避重就轻地将沈遥知的话复述了个大概。

颜芷听完，双手抱在胸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手臂，忽然眼睛一亮，猛地打了个响指：“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林漾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他肯定是对你有好感的呀！”颜芷眼神灼灼，尾音挂着一点上扬的弧线，“他要是真想彻底翻脸，哪儿还会带狗一起来，这明明就是在给你递台阶留后路啊！”

林漾被她话里的笃定搅得心绪翻腾，一丝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火苗似的，挣扎着要从沉重的灰烬里冒出来，晃晃悠悠明明灭灭，可他又怕那只是幻觉，是一厢情愿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