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节那句无声的诘问,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仙仙的脑子里。
他能听懂?!
不,不可能。
一定是错觉,是她太紧张看错了口型,人能听懂狐狸叫?这比她现在这处境还离谱……
林仙仙试图说服自己,可季知节那瞬间的眼神变化,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刚才那无声的交流,绝非错觉。
一人一狐,隔着袅袅香烟和铺着黄布的神坛,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对峙。
直到王二蛋阴恻恻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先生,”他往前踱了一步,将季知节挡在了他和神坛之间,脸上最后那点伪善也收了起来,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看来您是不打算给狐仙大人这份诚心了?那可就别怪……”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季知节忽然动了。
他看都没看围上来的两个'弟子',只是微微侧身,左手极其自然地插进了那件不合身西装的衣兜。
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可就在他手动的同时,那两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弟子',动作却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在季知节插在衣兜里的左手上,脸上的凶悍迅速被一种混杂着惊疑和忌惮的神色取代。
常年游走灰色地带的人,对某些信号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王大师也察觉到了不对,眼皮跳了跳,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你……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狐仙堂,有仙家庇佑……”
“王二蛋,四十五岁,南市本地人,无业。曾因诈骗和非法拘禁被拘留过两次。”
季知节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堂屋里,“你表姨,刘桂芳,六十二岁,是你这个‘狐仙堂’的第一个托儿。
门外那辆银色面包车,车牌尾号37,是你名下的,上周在城西建材市场附近,有一起碰瓷未遂的纠纷,受害人报警了,车牌被记下了。”
他每说一句,王二蛋的脸色就白一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你胡说什么!你是什么人?!”王二蛋的声音开始发抖,色厉内荏。
季知节没回答,只是慢慢抽出了左手。
手里拿着的,不是王二蛋他们想象中可能的东西,而只是一个黑色、扁平的证件夹,他用拇指“啪”一声弹开,亮出内侧。
深蓝色的底,银色的徽章,下面一行清晰的小字。
离得最近的王二蛋和两个‘弟子’,瞳孔骤然收缩。
警、警察?!
“市局刑警支队的。”季知节合上证件,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三人,又掠过那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满脸茫然的信徒,“都别动。接到举报,这里涉嫌利用封建迷信进行诈骗活动,现在依法进行调查。所有人,配合问话。”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四秒。
然后,“轰”一下炸开了锅。
但爆发的方向,和林仙仙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警察?”一个中年妇女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露出近乎本能、混合着畏惧和抗拒的表情,“警察同志,您、您是不是搞错了?王大师是得道高人,狐仙大人也是真的显灵啊!我上周腰疼得下不了床,来求了狐仙大人,回去就好了!”
“是啊是啊!”那个求财的小老板也急急开口,甚至往前走了两步,试图解释,“我上个月生意都快垮了,来请了狐仙大人的招财符,这个月就接了个大单!这、这怎么能是诈骗呢?”
“警察也不能乱抓人啊!狐仙大人灵验得很!”
“我亲眼看见铜铃自己响的!这不是假的!”
“大师,您快跟警察同志解释解释啊!”
信徒们没有像林仙仙想象中那样,因为警察的出现而醒悟、倒戈,反而下意识地聚拢到了王建国身边,七嘴八舌地为他辩护,看向季知节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戒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他们长期被灌输“心诚则灵”、“不信者必有灾祸”之类的观念,此刻警察的出现,非但没有打破他们的迷信,反而被他们当成了“考验”或“误会”,甚至可能激起了某种“捍卫信仰”的愚勇。
王二蛋原本灰败的脸色,在看到信徒们的反应后,竟然恢复了一丝血色,眼底甚至闪过一丝狡黠。
他挺了挺腰杆,脸上又挂起了那副道貌岸然的表情,只是声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警官,您看看,您看看!这都是狐仙大人庇佑的信众!他们都能作证,我这里做的都是劝人向善、指点迷津的正经法事,怎么能说是诈骗呢?”他指着供桌,“这些供奉,都是信众自愿的香火钱,我一分都没强要啊!”
“对!我们是自愿的!”
“狐仙大人帮了我们,我们供奉是应该的!”
“警察同志,您不能冤枉好人啊!”
信徒们更加激动了,有人甚至试图去拦在季知节和王二蛋之间。
场面不仅没有控制住,反而有失控的趋势。
两个‘弟子’见状,胆气也壮了些,虽然没敢再上前,但眼神里的凶光又回来了。
季知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预料到会有抵抗,但没想到这些被洗脑的信徒反应会如此激烈,硬来可能会引发肢体冲突,伤及无辜,而且不利于后续取证。
他迅速改变策略,不再看王二蛋,而是将目光转向那些情绪最激动的信徒,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都听我说!”
嘈杂声稍微一滞。
“警方接到确切举报,这里有涉嫌诈骗的重大嫌疑。是不是诈骗,不是凭谁说了算,是要看证据,看法律!”
季知节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激动或惶惑的脸,“你们自愿供奉,好,那有没有记录?供奉了多少?用在了哪里?王二蛋有没有给你们开具有效的凭证?所谓的‘法事’、‘圣水’,有没有经过任何科学或宗教管理部门的认证?”
一连串问题,把不少信徒问懵了,他们哪里想过这些?
“我、我们信狐仙大人,要什么凭证……”有人小声嘟囔。
“不要凭证,那你们怎么知道,你们的钱,是用在了供奉仙家,还是进了某个人的私人腰包?”季知节步步紧逼,同时暗中观察着众人的反应。他看到少数几个人脸上出现了迟疑。
“退一步说,”他放缓语气,但依旧坚定,“就算你们坚信这里是真正的道场,配合警方调查,澄清误会,不是对你们信仰的狐仙大人最好的证明吗?如果这里真是清白的,调查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阻拦执法,隐瞒包庇,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对你们,对你们相信的‘狐仙大人’,都没有好处。”
他这番话,既有法理震慑,又给了台阶下,还巧妙地将“狐仙”从王二蛋个人剥离出来。
一部分信徒开始动摇,互相看着,窃窃私语。
王二蛋急了,他不能让季知节继续说下去,立刻高声道:“诸位信众!不要被官府的人迷惑了!他们不信神佛,自然看不到狐仙大人的神通!这是对仙家的不敬,是要遭报应的!我们心诚则灵,不怕调查,但绝不能让他们玷污了这神圣的道场!”
“对!不能让他们玷污道场!”
“狐仙大人会生气的!”
“警察同志,您请回吧,我们这里没事!”
刚刚有些动摇的信徒,又被煽动起来。
那个之前求姻缘的中年妇女甚至张开手臂,挡在了通往后堂的窄门前,脸涨得通红:“谁、谁都不准进去!里面是狐仙大人清修的地方!”
场面再次僵持,甚至比刚才更混乱。
信徒们分成几拨,有坚决维护王建国的,有犹豫不决的,有纯粹害怕想溜走的。
季知节一个人站在中间,虽然气势不减,但显然陷入了被动。
林仙仙在笼子里看得心急如焚。
这帮人怎么这么愚昧!那警察头顶八百多功德看不见吗?王建国那负的恶值看不见吗?!啊对,他们确实看不见……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上许多,抬起前爪,对着王二蛋的方向,发出一连串充满警示意味地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