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安上来的时候怀里藏了一盒粥，一盒感冒药。林暮花高价让外面跑腿送的。

滕瑾青不好意思，但此刻也没什么力气去答谢林暮。

喝了几口粥，空着的胃舒服不少。等食物消化一会，她又吃了感冒药。药效来得很快，她迷迷糊糊地缩在床上睡着了。

睡得不踏实，眉心总是皱着。

后半夜的时候她稀里糊涂做了个梦，梦里回到了老程下葬那天。她站在山上，看着程迹摔坛子，再看程迹悄悄捡起坛子的碎片。

她当时估算过，从她坐的位置跑到老程的坟头需要多久。排除各种阻力，剩下的时间够不够拦住一个小孩想要轻生的心。

如果不能，那老程的坟边上就会多一座小小的坟。

滕瑾青骤然惊醒，身上都是冷汗。

一瞬间脑海里的梦境画面尽数褪去，全部被公交站牌那个咬着烟的侧影填满。

维修店老板的话也不合时宜地开始在耳边回响。

“他可是这一片出了名的混子......”

滕瑾青看着漆黑的周遭，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拉住一个早就离开她的人。

再没睡意。

滕瑾青轻声穿上衣服，拿起床头的包走出寝室。

洗漱间的灯还亮着一束，她熟练地拿出包里的报纸铺在地上，抵着腿开始做题。

很多题都做过，但写在纸张就变成了错误的答案。

一张纸卷修修改改，怎么也做不好。

从包里掏出风油精抹在太阳穴，清冽的味道瞬间环绕周遭，滕瑾青深呼了几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卷面上。

直到起床铃响起，她一张纸卷才完全做完。

耽误一节晚自习，她起了三个大早才把错过的知识点补回来。也正因如此，感冒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更严重了。

老师给她批了假，让她回宿舍休息。

滕瑾青怕耽误学习，没有去，在班级里硬挺着。

她不是个聪明的小孩，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情。如果她想得到想要的，必须要比普通小孩付出更多的努力。

这几年她的身体生过很多次病，低血糖晕倒、过敏浑身红肿、流感挂吊针......她一次都没落下过学习。

她拼了命地想走出去。

就和小时候站在那块石头上想跳下去决心一样。

事实证明她还是低估了这次感冒，从最初的发烧逐渐演变成咳嗽。每次咳起来大有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架势。

班主任担心她会引起肺炎，打算给滕瑾青家长打电话。

滕瑾青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请了假。

那天气温很低，天始终是阴的。她自己去了医院，配完药出来的时候已经下雪了。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花。她走到公交站等车。

在她身旁一同等车的还有一对母子。母亲戴着口罩，儿子乖乖地站在一旁，不时仰起头偷偷看她妈妈。他有些紧张，嘴总是一下一下地抿起来。滕瑾青对这个表情很熟悉，每当她小时候想哭又不能哭的时候也是这样。

注意到滕瑾青的眼神，他垂下头，小小的手掌包在妈妈的手掌外面。他妈妈怕他冷，让他把手放兜里。

他点了点头，很轻地声音问了句，“妈妈，我看病要花这么多钱，你会不要我吗？”

她妈刚开始没听清，看着他反应了几秒才大概猜到自己的儿子说了什么。

她妈蹲下身，摸了下儿子脸，“为什么这么想？”

小男孩不说话，只低着头。

她妈妈把小男孩的头抬起来，很认真地看着他：“宝贝，妈妈从生下你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养育你的准备。尽管你可能听不懂，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妈妈是为了自己才选择生下你，所以你不用觉得自己生病对不起妈妈。是妈妈邀请你来到这个世界，”

“妈妈有能力可以治好你。何况你只是血液里比其他小朋友多一点点东西，抽出去就好了。这不是困难的事。”

小男孩听完妈妈说的话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妈妈抱起他，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膀。

2路公交来了。她妈妈笑着偏头看了眼埋在自己肩膀里闷声哭的儿子，小心走上车。

滕瑾青没上车。她的目光一直悄悄落在那对母子身上。

她在医院走廊的时候听到护士谈论了。虽然没有完全听清，但大概也能猜到说的是这对母子。儿子后天性白血病，情况并不算好，如果没有合适的干细胞匹配成功，能活多久都很难说。

明明如此严重的事情，可从她妈妈的嘴里说出来，好像十分不值一提，没有给到孩子丝毫压力

滕瑾青没由来地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她和奶奶去大姑家。她感冒了一个人在炕上倚着被垛看电视。咳嗽的时候被垛或许受到挤压，突然倒了下来，整齐的被褥就砸在了她身上。大姑听见动静掀开门帘走进来，看着那摊被褥管都没管她就厉声指责。

光骂她还不够，还拿起手机给滕瑾青爸妈打电话。

滕瑾青紧张起来咳嗽不停，大姑说她耍小聪明，知道自己犯错了就开始装咳嗽。

电话开着免提，她妈听见大姑的话，问她是不是又臭美不穿衣服乱跑了，教训她小小年纪不帮着干活只会添乱，家里赚多少钱都不够给她看病的。

滕瑾青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拿手捂住嘴巴，缩在被子里，强忍着不让自己咳出声。

直到大姑走出去，滕瑾青才慢慢挪开压在身上的被子。

她忍着咳嗽，想把被子原封不动地叠回去，她甚至跪在炕上向上天祷告，可太重了，她拿不起来。

那时候她觉得天好像都塌了。